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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還說,雖然他們走了,可和顧家的音信卻并沒有中斷,每年都有互捎年貨和信箋。可從四年前開始,便再沒了音訊。娘很擔心,本來爹爹要回來一趟的,可那時候爹爹的腳疾突然發作,一拖二拖的,到如今也沒好。無奈之下,又瞧著我也大了,便把事情告訴了我,讓我回來看看怎么回事。我回來一打聽,才知道顧家早早兒就出了事。”
第74章
孫昊的話立時就觸動了, 顧揚靈深藏在腦海深處,再不愿回憶起的那些慘痛的記憶。
顧揚靈深吸了一口氣, 腦子里, 那日血流成河, 后頭又被一把大火燒得甚也不剩的顧家小宅院,慢慢地浮現出了它往日的模樣。
顧揚靈心如刀割,痛如刀絞, 渾身不自禁地打著哆嗦。眼前不斷有至親們血流滿面的尸身飛速閃過, 顧揚靈迅速喘得幾口氣,強自穩住心神, 握緊了拳頭, 慢慢抿緊雙唇, 緩緩問道:“那你都打聽出了什么?”
孫昊覷著顧揚靈的神色, 面容上便有些忐忑不安。直覺里,孫昊覺得還是不說比較好。
然而顧揚靈卻是忽的壓低了聲音,暗啞著嗓子, 哆嗦道:“說啊, 你都打聽出了什么來?”一雙素來清淡無波的眼泛著紅血絲,瞧起來倒是有些可怖。
孫昊嚇了一跳,忙急急說道:“說是顧家早就被滅門了,我去官府打聽, 說是過路的山賊干的,人海茫茫,線索又少, 官府的人說,這案子早就成了懸案,也甭想再查出些什么線索了。”
“但他們告訴我,說是當時還有個女娃幸免于難,被夫家派人接走了。夫家還挺有錢的,姓薛,是榮陽縣的大戶。我便又來了榮陽縣。”
說到這,孫昊忽的頓了下,隨即皺起眉頭,不悅道:“薛家財大氣粗,很是好打聽。然而我去門房上問,守門的老頭子卻告訴我,他們家有個二奶奶,還有個三奶奶,一個姓閔,一個姓安,說我問的姓顧的,是二爺的貴妾,并非是正妻。”
“可是我來的時候我娘告訴我,說是顧家去的信里頭提過,姐姐是被許給薛家的二郎,以后是要做正室的。我還以為找錯了。可在榮陽縣又轉了好幾圈,姓薛的大戶人家沒幾個,家里頭也沒有新嫁娘是姓顧的。”
“無奈之下我便又來了薛家的門房處,給了他們些銀子,打聽姓顧的那個貴妾。這才知道,這個貴妾就是我要找的姐姐。薛家不但沒有依著原本的婚約娶姐姐為妻,還叫姐姐忍氣吞聲的做了妾室。”
說到最后咬牙切齒地握拳頭,孫昊俊朗的臉上怒火沖沖,看著顧揚靈道:“我爹是個武夫,我也跟著學了些腿腳功夫,就趁著夜色偷偷兒翻進了薛府,四下亂竄,想著許是運道好,能找到你。可這薛府挺大的,我找了兩日也沒找到,又怕被人發覺,畏手畏腳的只能瞎逛。”
“偏巧聽到有個婆子說,家里頭的太太要帶著二奶奶和顧姨奶奶去為三奶奶上香,我就跟著馬車去了。不曾想,姐姐的處境如此艱難,做了妾室便罷了,竟還有人處心積慮的要害了你的性命。”
孫昊說完,晶亮黝黑的眼睛盯著顧揚靈:“姐姐,其實那日在懸崖邊兒我就有心帶姐姐走,可是我和姐姐未曾謀面,也不曾相認,有心解釋給姐姐聽,可薛家二爺去得及時,我沒有足夠的時間來說給姐姐聽。又怕強行帶了姐姐走,反而讓姐姐生出懼怕來。如今咱們姐弟相認,姐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離開薛府,云州離這里挺遠的,去了那里,誰也不認得你,到時候叫娘好好給你挑戶人家,咱們去做正頭妻室,不要做妾室好不好?”
說完尤嫌不足,恨恨道:“我看薛家就沒幾個好人,姐姐在這里,不是這個害你,就是那個要害你。我才來得幾天,姐姐前后就遭了兩次難。不是我搭救及時,姐姐早就沒了性命。還有姐姐的那個男人,只憑著他把姐姐貶妻為妾,就曉得不是好東西。姐姐還呆在這里作甚?還是跟我走吧!”
顧揚靈的一顆心好似壺里燒開的水,不停地冒著熱氣兒。她渾身上下都在隱隱輕顫,包括那層薄薄的眼皮子。
強自穩住心神,顧揚靈道:“我自是不愿意作妾的,薛府我也是不愿意呆的,跟你走我當然也愿意。只是顧家的人死得慘,我這兒偏巧也有了仇人的消息,我要先去報仇。”
孫昊聽了立時睜大了眼:“當真?”說著磨掌擦拳,眼睛盯住了顧揚靈恨聲道:“姐姐快說給我聽,我是男子,自應該頂門立戶,便是報仇也該我來報。姐姐放心,只要有了仇家的消息,便是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們,殺了他們。”說著,沙包一樣的拳頭重重地捶在腿上,眼里頭分明燃燒著熊熊的兩團火焰。
顧揚靈的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這么多年了,這么多年了……顧揚靈的身子終于顫抖了起來,她不再忍耐,不再憋屈著,任憑淚珠子跟斷了線的珠串一般,撲簌簌地往下落,將她的衣襟打濕,又滑入她的口唇,苦澀苦澀的。
想她孤單一個人在這薛府里頭,空守著一腔仇恨,卻只能困守在這小小的東院兒里,不能得償所愿地出去尋找仇人,過得多么憋屈不如意。
薛二郎待她是好,可他的心也是冷硬的,能為了薛家的前程,就狠了心叫她作妾,還怎能叫她去毫無顧忌地信他依靠他。
后頭更是為了困住她,就在周圍安插了許多的眼線,牢牢地看住了她。將她困成個籠中雀,連她想查個父親以往認得的好友,都要小心翼翼地背著人,依靠一個丫頭去查。
也因此,她以為,便是告知他顧家滅門藏有內情,他也不會幫她復仇雪恨的。在他的心里,他只想要她,只要她安安分分呆在他的身邊,其他的,他是不會去管的。
她是恨,她是怨,可說來講去,她不過一個內宅婦人,一沒通天本事,二又沒個有力的助力。周圍只有一個嫣翠,還有一個紅英,還都是賣身薛家,一個孤苦無依和自己一樣沒有親人,一個倒是有親眷,可又都是薛家家生子,便是有心相幫,也是能力有限。
想通了這個,她就知道,她能依靠的,只有血脈相連的骨肉血親。竟沒想到,她那么快就有了身孕,她心有所期,只期盼著能是個男孩子,以后長大了能助她雪恨,卻不料又被他領回家的女人下毒手給弄沒了。
凡世紅塵里,她一個人苦苦地掙扎,無人可信,無人可依,難得有一日,還能聽得這樣的話來。她早已不再奢求的守望相助,就這樣從天而降,一下子就落到了她的懷里。
見得水滴似的的眼淚從顧揚靈的眼睛里不斷垂落,孫昊有些手粗無措,在繡墩上擰來擰去,一張俊臉也憋得通紅。他該說些什么呢,看到姐姐流眼淚,他的心好難過。
嫣翠守在門處給屋里頭的兩個人望風,斷斷續續也聽了不少。知道這是姨奶奶的兄弟,她比顧揚靈還歡喜。然而聽得顧揚靈想要跟著那少年走,嫣翠的心卻好似掉進了水井里,浮浮沉沉,沒個平靜。
屋里頭,顧揚靈已經慢慢平緩了情緒,正拿出絹子擦淚,隨即朝孫昊笑了笑:“你莫要笑話我,我只是眼窩子淺罷了。”
孫昊卻慢慢鎮定下來,眼底有輕軟的憐惜漸漸涌出:“姐姐是一個人被欺負得狠了,這才聽得我說了句軟話兒就不自禁地流淚。”頓了頓,懊惱道:“要是我能早些來就好了,姐姐必定會少受許多的罪。”
顧揚靈唇角含笑,心里那么一想,卻又忍不住掉起了眼淚來。可不是,要是再早上一年,她哪里還用委委屈屈地做了薛二郎的妾室。
孫昊見得姐姐又哭了,唬得再不敢多話,等著顧揚靈這里稍稍平靜,看著孫昊道:“夜已深了,你且先回去,便是要走,也不是說走就能走的。等著我安排妥當,就叫嫣翠在庭院的石榴樹上掛上一盞紅燈籠。你瞧見燈籠,再來找我。”
孫昊點點頭,忽的想起一事兒,道:“那仇家呢?”
顧揚靈含笑望著他:“你莫急,如今顧家就只剩下你這么一個男丁了,自是要你頂門立戶的,這事兒說來話長,你先回去,隨后咱們尋了時機,我再細細說給你聽。”
孫昊便乖巧地點了點頭,起身的時候突地摸了摸腦袋,含羞帶澀地望了顧揚靈一眼,從懷里掏出一個泥娃娃來。
“娘說你最愛這個,我跟著師傅學了沒幾天,做得不好,姐姐莫要嫌棄。”說完,把泥娃娃往顧揚靈懷里一塞,人便轉身去了。
等著嫣翠轉回,就見得燭光下,顧揚靈手里握著一個彩色泥娃娃又是哭又是笑的。走過去挨著顧揚靈坐下,抽出絹子給她擦淚。
“曉得姨奶奶今個兒開心,可眼淚掉多了仔細眼疼,莫要再哭了。”
顧揚靈便淚眼含笑地轉過來看她,舉了舉手中的泥娃娃:“你見過這樣的娃娃嗎?”
嫣翠仔細看了兩眼,搖搖頭:“倒是少見。”
顧揚靈道:“我幼年時候有好些這樣的娃娃,現在想想,那時家里頭逢著過年,母親便會拿來新娃娃給我。我還記得我當時問我母親,這娃娃哪里來的,母親告訴我,是很遠的云州,有戶親戚托人送來的。現在想來,那親戚就是他們吧!”
嫣翠道:“如此說來,那少年郎當真是姨奶奶的兄弟了?”
顧揚靈道:“當真是我的兄弟。”說著把泥娃娃放在身側,偏過身來握住嫣翠的手:“你可曉得,我這心里有多暢快。他說了,便是尋到天涯海角,只要有仇人的消息,就要去給顧家的人報仇雪恨。”
說著忍不住哽咽道:“若不是記掛著那些賊人還沒得了報應,早先被二爺輕薄的時候,我就忍不住要尋了短見。等著做了妾,更是一波接著一波的事兒。這府里頭爭寵吃醋的戲碼,我真真兒是受夠了。如今我弟弟來了,他說要帶我離開,嫣翠,我這心里實在是想走得很。”
嫣翠聽得也流了淚,道:“只是憑著那小子張口閉口一番話,姨奶奶信了他要跟他走,人心隔肚皮,萬一是個壞人呢!”
顧揚靈道:“不會。”說著把泥娃娃和那玉環都拿給嫣翠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