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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瘦小男人坐在潮水褪去后的巖石上,怔怔地望著海面的方向。他的妻子貢索坐在離他不遠的身后,幾名村人陪在她身旁。
但所有人都沉默著。直到看見寧和足踏劍光從天邊掠來,才有人站起身來,朝她行禮。
更多的村人分布在遠處,水淹過后的大地呈現出一種暗淡的灰色,草木塌伏、房屋不再。好在有許多魚鰻、蝦貝遺留在了海灘上,死里逃生的人們正在分散著撿拾。
遠遠看見寧和的,全都朝著這邊聚了過來。人們躬身、叩拜,口中念念有詞,許許多多張飽經風霜的面孔上掛著激動、崇敬,嘴里喃喃著寧和聽不懂的話語。
貢索坐在人群里,像是恍了,才從地上爬起來,有些惶恐地說道:“仙人……您來了。”
寧和朝她頷首,目光看向咸洪。
咸洪還坐在那里,動也不動。貢索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咸洪抬起頭,卻沒有看向他的妻子,他望著寧和:“你殺了她嗎?”
他的眼睛發紅,皮膚干裂,矮小又疲憊地委頓在地上。嗓音沙啞得像沙礫,仿佛已許久沒有開過口。
寧和微微皺眉:“誰?”
“魚。”咸洪說,動了動腳,慢慢撐著地面爬起來:“那條魚。你殺了她嗎?”
“是。”寧和嘆了口氣,“人面魚興風作浪,我已將其斬于劍下。”
咸洪手一松,跪倒在那里,以手撫面,沉默良久。
貢索大約怕他觸怒“神仙”,在悄悄地推他的肩頭。
寧和見狀搖了搖頭:“嫂子無需如此……我這幾日暫不會離開此地,若咸兄有心一敘,自可來尋我。”
說罷,劍光一點,人已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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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將和息島上沿海的漁村盡皆摧毀,村人們如今無家可歸,只得三五作堆,四處撿些枯枝浮木,在背風之處搭起一間間簡陋的窩棚。
海水浸透的濕柴升不起火來,許多人只能將撿來的魚蝦捧在手里生吃硬啃,勉作飽腹。
寧和踏著劍光往來其中,見有難處的,便搭上一把手,幫著賣些力氣。
寧和于青云頂上耽擱年余,原本自然想著能盡快離了和息島,再經魚烏,早些回大趙去。未曾想恰逢這人面魚一事,如今也還脫身不得。
相助此地村人只是其一,寧和如今停留此地,還因為寧皎。
那日人面魚葬身海中,寧皎重新化作人形后,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當習水。”
寧和愣了愣,下意識問了句:“習水?為何?”
寧皎面色肅然:“他們說‘仙人乘蛟龍,蛟龍擅弄水’。我既為蛟龍,便當擅水。”
他顯然十分認真,這幾日都浸身海水之中,一刻也不曾出來。
寧和聽了寧皎所言,雖有些不解,但左右不過耽擱一陣,也就隨他去了。
只是她自己內陸出身,本身并不擅水性,思來想去,也只有學過的那門“穿瀑訣”算是勉強沾個水字。便將篇文背給這位學生聽過,又結合自身經驗講了一講。
于是如今海邊既有女子慟哭之聲,又有黑蛟弄水之聲,波濤起伏,數里可聞。
寧和立在劍上,遠遠地往那方望了片刻,見那長蛟仍在水中撲騰不休,便調頭離開了。
如今滿島房屋盡皆被毀,寧和只得在島上一處矮山壁上鑿出了一間巖洞,以供自己打坐之用。
第九十七章
海上的日升, 無論第幾次見,都是如斯壯美。
寧和不常飲酒,只給自己煮了一壺熱水, 就著一條穿在枯枝上的烤魚, 盤腿坐在高大的巖石上, 遙望遠處橘紅的太陽自淡藍的海水中緩緩爬起。
海水近岸,是一種朦朧的青色, 從淺青至深綠,一層層渡到紅日的邊緣。偶有幾星白鳥掠過。
地上柴禾不多,火焰很快燒暗下去,只剩下余灰一簇,亮紅的火星一閃一閃,仍炙烤著那條魚,滋滋作響。
寧和將目光從遠處的海面收了回來,隨手將那條魚取下來:“咸兄既來了,又何必踟躕不前。”
咸洪嘆了口氣,告罪道:“原是洪失禮,還望仙人恕罪。”
“只還叫我寧和便是, 我與兄臺相識一場,緣何生疏至此。”寧和也嘆氣, 反手將手中烤魚遞給他, 拍了拍身畔:“咸兄不棄, 請來此處同坐。紅日初升,景致甚美。”
寧和歇腳在巖山上,咸洪一大早爬上來很費了番力氣, 也真是餓了,便當真不客氣地把魚接了過來, 往旁邊一坐,埋頭大嚼起來。
寧和笑了笑,并指一點,從底下一株樹上給他削了只青椰子來,叫他不至于噎著。
咸洪道了聲謝。
寧和說:“咸兄,可是有何好事發生么?”
前幾日見他,只覺得這人頹唐不已,有一蹶不振之態。今日再見,卻還算齊整,此回過來見她,還收拾了一番,穿了身干凈衣裳。
咸洪咧嘴一笑,眼神有些復雜:“是,我妻貢索……有孕了。”
這自然是好事。寧和于是眼中也露出幾分欣喜,抬了抬手中水壺朝他一敬:“那便在此恭賀咸兄了。”
“是……多謝。”咸洪舒了口氣。
寧和這幾日駐足于此,每日打坐練劍,偶有停歇,便是觀這日升日落。海水滔滔,日升于斯,亦落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