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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
FADE酒吧的空氣,比調酒壺里的冰塊還要冷。
爵士樂的鼓刷聲像幽魂,小心翼翼地摩擦著某種易碎的情緒。
這是白曦出現在這里的第七天。
鳳九站在吧臺后,用一塊雪白的軟布,一遍遍擦拭著那只已經光潔如新的古典杯。
她的動作是這里唯一的動態,黑色真絲吊帶裙下滑膩的肩線,是唯一的風景。
那抹刺目的正紅色口紅,是這片冷色調里唯一的、固執的火焰。
她沒看白曦,但白曦的目光,七天來每晚都準時落下,像這里的燈光一樣,安靜,且沒有溫度。
她們隔著叁米寬的黑檀木吧臺,像一場心照不宣的對峙。
這場實驗,進行得悄無聲息。
終于,她停下了擦拭的動作,將杯子倒扣在吧臺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類似句點的聲響。
她抬起眼,目光越過你的肩膀,看向吧臺后那一整面墻的鏡子。
在鏡中,她第一次,正視了白曦的倒影。
白曦穿著潔白的衣裙,雪色長發隨意的飄散,她淺藍色的眼瞳里,充滿了孩童的好奇與澄澈。
她大著膽子坐在了鳳九面前的高腳凳上:“姐姐,能給我調一杯酒嗎?”
鳳九的視線從鏡子里緩緩移開,最終落在了吧臺前的白曦身上。
那雙金紅色的眼睛里沒有情緒,既沒有因為那聲“姐姐”而泛起波瀾,也沒有因為這七天來的第一次對話而感到意外。
她的目光直接而銳利,像是要穿透白曦那純潔無瑕的面孔,探究其后的動機。
沉默持續了大概五秒,長到足以讓空氣中的爵士樂變得有些刺耳。
終于,她纖長的手指在吧臺上輕輕一點,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然后,她那涂著正紅色口紅的嘴唇微微開啟,吐出的字句沒有一絲溫度,像冬天清晨的薄霧。
“你成年了嗎?”
這不是一個疑問句,更像是一個程序化的確認。
她的聲音很低。
白曦乖巧的點了點頭:“嗯嗯,成年啦!”
得到肯定的答復后,鳳九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她的目光在白曦臉上停留了兩秒,那雙淺藍色的眼瞳,干凈得像一塊無瑕的水晶。
鳳九的視線微微下移,掃過那身潔白的衣裙,最終,她像是失去了所有興趣一般,轉過身去,背對著她。
留給白曦的,只有一個冷漠修長的背影。
鳳九從酒架的高處取下一支典雅的玻璃瓶,瓶中裝著透明的液體。
接著,是冰桶里冰塊碰撞的清脆聲響。
全程,鳳九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姐姐,為什么調酒要在那個小瓶子里呢?”少女好奇的聲音響起。
搖晃調酒壺的動作猛然停住。
這個突兀的問題,讓鳳九背對著白曦的身影僵硬了一瞬。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瞳孔里,映出酒架上排列整齊的各式酒瓶,光怪陸離,井然有序。
‘那個小瓶子?’,她甚至覺得這個形容有點可笑。
她緩緩將手中的搖酒壺放在吧臺上,嘴角嘲弄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這是搖酒壺。”
她開口,聲音平直,像是在糾正孩童一個可笑的錯誤。
“用來混合、冷卻、稀釋酒液。”
她用嘴簡潔冰冷的陳述句,回答了這個問題。
隨后便不再看白曦,重新拿起搖酒壺,準備將酒液濾入杯中。
那姿態仿佛在說:你的提問時間,結束了。
白曦看著那杯酒,歪了歪頭:“姐姐,這杯酒多少錢呀?”
鳳九正專注地將搖酒壺中的酒液濾入杯中。
‘又一個問題。’
她眼角的余光能瞥見吧臺前那個歪著頭,滿臉天真的身影。
這已經是今晚的第叁個問題了。
對于一個習慣了沉默的人來說,這堪稱是一種騷擾。
她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在最后一滴酒液完美注入杯中后。
她放下搖酒壺,拿起吧臺上一片預先切好的檸檬皮,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捏,一股清新的油脂被擠壓出來,噴灑在酒液表面。
做完這一切,她才抬起眼瞼,將那杯雞尾酒用指尖推到了白曦的面前。
杯子在光滑的臺面上滑行了一小段距離,停在了白曦的手邊。
“酒單在你左手邊。”
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沒有繼續看白曦,自顧自地拿起之前那塊雪白的軟布,開始擦拭剛剛的搖酒壺。
白曦默默閉上嘴,瞪著大眼睛看那杯雞尾酒,眼神里面充滿了好奇。
她拿起酒杯,好奇的喝了一小口,小臉瞬間通紅,吐吐舌頭,盯著酒杯好像在看什么奇怪的東西。
鳳九抱著手臂靠在酒柜上,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看著白曦毫無防備的喝下一小口,她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
但當那張白凈的小臉瞬間張紅,還帶著孩子氣地吐了吐舌頭,鳳九的眼神深了那么一瞬。
那不是一杯烈酒,那只是一杯醉簡單的金湯力,清爽,能很好的掩蓋酒精的辛辣。
對她而言,這杯酒和白水沒什么區別。
但對白曦這種的一張白紙來說,即使是稀疏過的墨水,也足以留下清晰的印記。
鳳九看著白曦那副杯酒精突襲后,有些不知所措卻又強裝鎮定,更加細致觀察酒杯的模樣,那總是維持著冷淡弧度的唇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是金湯力。”
她像是在解釋,有像在自言自語,目光落在白曦通紅的臉頰上,
“看來你不適合喝酒。”
白曦聽了,不信邪的又喝了一口:“嗚哇,好辣。”
那聲帶著鼻音的“嗚哇”,像石子投入了鳳九那死水般的心湖。
沒有激起波瀾,但確實讓水面泛起了看得見的漣漪。
她的眼神變了,那雙眼睛里,第一次出現了饒有興趣的觀察。
像一個厭倦所有千篇一律劇本的導演,突然在片場上看到了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素人演員,充滿了原始生命力。
她看著白曦那張因為酒精和辛辣而愈發通紅的小臉,那雙被水汽變得更加明亮的淺藍色眼瞳,以及那副明明受不了卻偏要再試一次的固執又天真的神態。
一種荒謬感油然而生。
“那你為什么還要喝。”
白曦紅了眼:“花錢了,不能浪費。”
‘花錢了,不能浪費。’
這個答案,簡單,直白,甚至帶著一點小孩子的認真和計較。
鳳九的手幾不可查的蜷縮了一下。
她見過太多的人,為了各種各樣的理由喝酒。
為了慶祝,為了遺忘,為了麻醉,為了炫耀,為了社交……
但她從未聽過這樣一個理由。
如此的純粹,如此的荒唐。
她看著眼前這張因為酒精而紅撲撲的臉,那雙清澈的眼睛里,寫滿了對‘浪費’這件事的耿耿于懷。
這一刻,鳳九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悄然融化。
那是一種被遺忘了很久的情緒。
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種被某種笨拙而真實的東西觸動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