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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錚在樓音面前踱了兩步,不答反問,“皇上,如今南境情況如何了?若是周國選擇此時趁虛而入,秦家那些個愣頭青抵擋得住嗎?”
樓音抓著鐵索,音調(diào)拔高了些,“朕問你為何謀反!”
尤錚依然不慌不忙,說道:“父親呢?還沒被皇上抓回來嗎?皇上不是該株連整個尤家嗎?”
樓音死死抓住鐵索,幾乎聽到了自己骨節(jié)磨動的聲音,她繃緊了全身神經(jīng),再一次重復道:“朕問你,為何謀反!”
“唉,皇上還不懂嗎?”尤錚臉上的和氣隨著他的話語漸漸隱退,隨之浮動上了一層戾氣,那是京都里的紈绔子弟沒有的狠勁,是修羅場里歷練過的人才有的殺伐之氣,“皇上你捫心自問,沒了我們尤家人,大梁的江山你坐得穩(wěn)嗎?”
他根本不給樓音再說話的機會,雙手扯住鐐銬,仿佛他一用力就能輕易扯斷這些困住他的枷鎖,“所以即便我謀反了,你也不敢把父親從北疆抓回來,因為你知道沒了我父親,烏孫此時一定回進攻,南邊周國亦蠢蠢欲動,兩國若同時來犯,皇上你能保住這大梁江山嗎?你不能!你心里知道,尤家父子在,則大梁在;尤家父子亡,則大梁亡!”
樓音腳底退了兩步,她昂著下頜卻垂著眼簾,額角跳動,臉色發(fā)白。接下來的話,不用尤錚說她也知道,可尤錚卻還是講余下的話說了出來,“所以為什么在沙場上出生入死的我卻要向你俯首稱臣?阿音你上過戰(zhàn)場嗎?你見過成堆的尸骨和血流成河的場面嗎?為什么在皇宮里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樓氏一族要坐享我們尤家拿命換來的大好河山?因為你們樓氏比尤氏血統(tǒng)高貴?簡直是天大的笑話,天下誰人不知,樓氏出身僅僅是草寇,而我尤氏,歷代就是王侯將相!”
尤錚雙拳一握,果然掙脫了手上的鐐銬,逼近樓音。樓音受了驚嚇,往后退了一大步,隔著籠獄凝視著里面的尤錚。
“你問我為何謀逆?”尤錚咧出了一個猙獰的笑,看得樓音心底發(fā)涼,“我是拿回我自己該得的東西。可惜,怪我沉不住氣草率出兵,不過阿音你記住,你們樓氏永遠欠我們尤家!”
樓音心里頭如擂鼓一般,她看著尤錚,輕啟櫻唇,“錚哥哥,如果今日登基的是樓辛而不是我,日后你若把持住了朝政,你會殺了我嗎?”
這一次輪到尤錚不說話了,在他一雙龍眉鳳眼的注視下,樓音反而長了氣勢,“你會殺了我。因為只要我活著,就永遠比你更有資格坐上龍椅,所以,如今局勢與你設想的相反,但我也會同你一樣大義滅親。你與尤暇會死,舅舅也會被流放,趙國公府所有人將時代為奴。”
尤錚緩緩低下頭,沉默了半晌,樓音不知他在想什么,欲離開大牢之時,卻見尤錚突然跪了下來,“皇上,罪、罪臣罪該萬死,但求你看在父親母親他們從小對你呵護有加的情誼上,放他們一馬。”他抬起頭,眼睛發(fā)紅,“父親他戎馬一身,若是因為我而遺臭萬年,我……”
“你會比死更難受?”樓音不去看他,怕自己下一秒就心軟,“但你在收了第一筆錢開始斂財屯兵之時,就該設想到最壞的下場。”
說完,再也不去聽尤錚的祈求,徑直走出了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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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牢外明月當空,齊鈺在外面候著她,說道:“皇上既然已經(jīng)出來了,那臣這便進去審問席大人的下落。”
樓音點點頭,手腕見傳來一陣暖意,是款冬姑姑扶上了她的手,頓時全身都松懈了下來,樓音長呼一口子,感覺喉嚨里一陣腥甜翻涌而出,她迅速用袖子捂住了嘴,待大腦里的眩暈之感褪去后,她放下捂著嘴的手,看見暗紅色的袖口被染黑了一片。
“皇……”款冬姑姑真是經(jīng)不起驚嚇了,她看見樓音口齒都被血染紅了,差點比樓音還先暈過去,“傳太醫(yī)!”
而樓音注視著袖口上的血跡,咧著滿是污血的嘴笑開了,“看來我真是命中沒有福分坐著龍椅。”
她望望漆黑的天,沉吟半晌,說道:“只能對不起父皇的愿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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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的皇宮,飛速駛出一隊人馬,朝著前東宮奔去。暗夜無聲,沒有知道這群人帶著什么,也沒人知道前東宮里發(fā)生了什么,只是第二日一早,當?shù)谝豢|陽光照進大梁京都時,一道消息如平地驚雷一般劃破了京都的平靜。
當這道消息傳遍皇宮時,長春宮內(nèi)亦發(fā)出一聲慘烈的哀嚎,隨即歸于平靜。
而樓音此時跪在太上皇床前,胸口上是被太上皇揮落的藥碗中撒出來的藥汁。太上皇背對著她,不發(fā)一言,但起伏的身體明顯昭示著他的怒氣。
“父皇。”樓音低著聲音說道,“樓辛他意圖弒君,卻得父皇垂憐不僅沒有被誅殺,反而得一親王爵位,這讓世人如何看待父皇?阿音知道父皇對樓辛他心有愧疚,但君就是君,謀逆就是謀逆,阿音來替父皇擔上這心狠手辣的名聲就是了,但樓辛他必須死!”
過了半晌,床上的人才有了一絲動靜,他的聲音喑啞無力,聽起來疲憊極了,他揮揮手,說道:“罷了,昨夜人已經(jīng)死了,你走吧,朕想歇一會兒。”
樓音嗯了一聲,重重磕了一個響頭,這才緩緩走出去。
大殿外,陽光明媚,鶯飛燕長,宮女們都脫下了臃腫的襖子,換上了嬌俏的錦裙,唯有樓音,她看著自己身上的冕服,華麗卻沉悶。
她伸手按住自己的腹部,由款冬攙扶著坐上了軟轎。
轎子四平八穩(wěn)地,容太醫(yī)跟在樓音身旁,一路上說了許多這幾日太醫(yī)院幾位老太醫(yī)秘密鉆研的成果,“昨日臣與劉太醫(yī)親自去西山請教了歸田的盧老先生,他倒是對這個連心蠱有所耳聞,只是從未聽說過有解法。”
樓音盯著前方的路,許久不出聲,待轎子停了下來才說道:“你們繼續(xù)找方法,朕就不信天下沒有解不開的東西。”
她下了軟轎,腹部又傳來一陣鉆心的痛,頓時一股寒顫從胸腔蔓延到了全身。她弓著腰扶住款冬的手,待疼痛減輕了些才抬起頭來,眼神絕望卻堅毅。
她不想和季翊一塊兒死,她想活下去。
“容太醫(yī)。”樓音放低了聲音,在他耳邊說道,“解鈴還須系鈴人,你說會用這個蠱的人,是不是也知道解法?”
“這個臣不敢肯定,只是有人會用此蠱,說不定比臣等更了解這些淵源。”
樓音頓了頓,她也在思考此事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好。”
“皇上,咱們還是先回去歇著吧。”款冬姑姑望了一眼身旁那陰森的地方,連聲音都在顫抖,“這地方陰寒得很,你身上余毒未清,還有那勞什子連心蠱,暫時不要進去了吧。”
樓音也扭頭看著這地牢的入口,仿佛守著地牢的士兵都像黑白雙煞一般,她點點頭,“回去吧。”
若不是體內(nèi)疼痛實在難耐,她此時一定要下去看一看酷刑之下的樓辛是什么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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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月宮內(nèi),齊鈺已經(jīng)將席沉的情況簡潔明了地說完了,就等著樓音的定奪。
從尤錚口中得知,席沉確實是在去南境打探情況時被他扣下,但短短三日之內(nèi)席沉便逃了出去,至此下落不明,尤錚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樓音心底的擔憂越來越盛,以席沉的能力,即便還活著,那也一定是受了重傷,否則他無論如何都會遞消息回來的。
“繼續(xù)找。”樓音吩咐道,“加大人馬去找,不管是死是活,都要給朕找到他!”
齊鈺說是,即刻便要去辦此時,樓音卻又叫住了他,“等等,季翊到了周國了嗎?”
“昨日便到了。”
樓音點點頭,“那周國丞相那天可有回信?”
“這個倒是奇怪。”齊鈺說道,“東西是送了過去,怎么著那邊也該有點表示,可那位丞相卻毫無動靜,難不成是打算否認此事?”
樓音沉默著,她也不知這是什么意思,莫非非要她正式修書一封向周國討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