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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樓音低聲說道,“下次一定多帶侍衛(wèi)。”
看著樓音的面容像是累極了,款冬姑姑憋住滿腹的話,又瞥了一旁低著頭的枝枝和席沉,說道:“前去洗漱,奴婢給公主準(zhǔn)備了熱水。”
摘月宮內(nèi)修建有浴池,其大小可容納幾十余人同時沐浴,當(dāng)然,這里是樓音一人的浴池,她屏退了所有侍女,獨自將頭埋在水里憋氣,直到呼吸困難頭腦發(fā)昏才抬起頭來。
浸泡在溫?zé)岬乃锬芙o人虛無感,樓音靜靜坐著,胸口的水波輕輕蕩漾,拍打著她的肌膚。
水里有新鮮的花瓣,殿內(nèi)點著熏香,可樓音還是覺得入鼻的全是血腥味兒。她只要一閉眼,便全是季翊那種帶著血的臉在她眼前晃。她不知自己是怎么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擦他臉上的血,她覺得就像伸出去觸摸惡魔一樣,可他臉頰上的冰涼卻讓她舍不得將手拿開,好像她一放下手,他就會墜入地獄一般。
他變得不像個人了。樓音這樣想著,以前那個溫潤而又謙和的少年徹底變成了一個惡魔,或許,他根本就是這樣黑暗的人,那溫潤如玉的模樣只是他的偽裝,如今他終于露出了自己最原本的模樣。
想到這里,樓音捂著臉在浴池中無聲地哭了起來。
不管是他變得不像個人了,還是他原本就是個惡魔,他好像都是因為自己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境地,一點點地撕去自己賴以生存的面具。
胸口像是被冷箭擊中一般,明明泡在溫水中,樓音卻覺得寒意四起。她總是說季翊像個瘋子,可她每次落入險境中,都是季翊像個瘋子一般把她從鬼門關(guān)前拖了回來。她總是想著要殺季翊報仇,可自己這條性命竟也要靠季翊一次次地挽救。
即便重生為人,她好像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63|第 63 章
沒有幾日便是除夕了,但因皇帝臥病在床,宮里也不曾有絲毫喜慶的氣氛,合宮肅穆蕭瑟,比平日還要寂靜幾分。
樓音在養(yǎng)心殿外低頭徘徊著,長福從里邊兒出來,鞠了一躬,說道:“公主,皇上傳您進去呢。”
樓音嗯了一聲,卻沒有急著進去,她不急不緩地與長福說道:“父皇昨夜睡得好嗎?”
說到這個,長福一張臉盡是愁容,他搖著頭嘆氣,臉上褶子都多了幾條,“夜里皇上就說心里悶得慌,打開窗戶通氣又怕凍著,就這么來回折騰著,御雄殿的鐘聲響了那會兒才睡著。”
御雄殿的鐘聲響起便是早朝之時,這么說來,皇帝幾乎是一夜未睡了,樓音無聲嘆氣,說道:“想必本宮昨夜遇刺的消息長福公公也知道了,沒傳到父皇耳朵里吧?”
“奴才掂量著,到現(xiàn)在還沒說。”長福說著又鞠了一躬,“還望公主見諒,奴才想著怎么也要皇上先睡上一會兒,不然皇上要聽說了,不知又該如何擔(dān)憂。”
樓音雙手掖著,深深吸了一口氣,往殿內(nèi)走去。
不知何時起,養(yǎng)心殿已經(jīng)如同太醫(yī)院一般被濃厚的藥味兒包圍著,而合宮的人似乎也習(xí)慣了這種味兒,覺得這就是養(yǎng)心殿的常態(tài)了。
皇帝穿著明黃色中衣,坐在床邊,雙腳未著襪縷,看樣子是自己坐了起來。樓音提著裙角邁大了步子跨過去,蹲下身子為皇帝穿鞋。
皇帝突然有些局促,“阿音,這些事用不著你做。”
樓音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她低著頭說道:“即便父皇是天子,女兒該盡的孝道依然要盡。”
說完,她一抬起頭便看見倒落在一旁的的牡丹紋瓷瓶,空蕩蕩的,里面的丹藥想必已經(jīng)吃完了。眨了眨眼,她站了起來,扶皇帝坐到窗邊的榻上。
皇帝走得很慢,幾乎是一步一步移動過去的,樓音慢慢攙扶著,也不催,等他緩緩坐穩(wěn)了,這才坐到他身旁去。
案桌上擺著一套茶具,茶壺里沒有熱茶,皇帝近些天來日日喝藥,早不想再去飲茶,但一只空的茶杯卻壓著一張文書,樓音覺得上面的字跡有些熟悉,便多瞟了幾眼。
皇帝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便伸出手扣了一下桌子,說道:“你且看一看。”
樓音便拿起了那文書,迅速過目,眼神隨著眼前的每一行字而變換,時而驚詫,時而陣痛。
陣痛是因為,文書上的內(nèi)容,正在一點點地印證岳承志的話。
“表哥他不愿回京?”放下文書,樓音已經(jīng)調(diào)整好了表情。
皇帝抿著唇,嘴角的弧度讓人摸不透他現(xiàn)在的心情,“朕只是略提了要他回京,他倒是一片丹心,誓死戍守邊疆,可要尤家父子倆都上邊關(guān)去受苦,即便朕的良心過得去,也愧對你九泉之下的母后。”
他說著,樓音只是低頭聽著,也不回話。
但到底是抱著對尤家有所猜疑的態(tài)度,皇帝話只說到這兒便點到為止,又轉(zhuǎn)了個話頭問道:“朕給了你攝政之權(quán),你這幾日為何卻從不踏進前朝?”
樓音心思還沉浸在尤錚的事情上,皇帝突然這么一問,她先是愣了一下,仔細(xì)品味了一下皇帝的話后,說到:“公主攝政,到底名不正言不順,兒臣是要與太子并肩站在前朝,還是垂簾聽政?兒臣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就在摘月宮躲懶了。”
她的話讓皇帝一噎,可仔細(xì)想來,卻有別的意味兒,皇帝手指攥著八卦玉符,問道:“阿音,你想不想要這天下?”
在這富麗堂皇的養(yǎng)心殿內(nèi),皇帝穿著中衣,輕描淡寫地問了這么一句,似乎像是小時候問樓音喜不喜歡他送的糕點一般。
如果他的女兒不想要這天下,他會既高興又遺憾,高興的是他的女兒或許能平淡安穩(wěn)一生,遺憾的事這天下終究不能交付到他心愛的孩子手里。反之,若他的女兒想要這天下,他依然會高興,但也會忐忑不安。
多少次午夜夢回,他都夢見樓音穿上一襲龍袍,接受萬國朝拜,而夢中畫面一轉(zhuǎn),那龍椅上的人變成了太子,他便覺得這天下落入了他人之手一般,不再是他樓氏的萬里山河。
說到底,即便太子身上流著他的血液,可他心里只認(rèn)定了皇后生的孩子才是他的骨肉。這般冷血,無非也是來自于皇位對他的禁錮。因為他是皇帝,他不能與自己最心愛的女子長相廝守;因為他是皇帝,他必須要與別的女人生孩子。
太子是他的長子,但那年太子出生,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皺巴巴的孩子,心里沒有絲毫的親切之感,更沒有父子血脈的澎湃。
但正是因為清楚自己心里的情感,皇帝對太子懷揣的感情更多的是愧疚,而不是父愛。雖然他以為他掩飾得很好,卻不知當(dāng)年剛生產(chǎn)完的紀(jì)貴妃看到皇帝冷冰冰的眼神時,便已經(jīng)心知肚明。
思緒回到樓音的出生那年,他竟產(chǎn)生了初為人父的欣喜,抱著孩子喜極而泣,后來樓音一母同胞的弟弟出生了,他更是覺得自己的江山后繼有人了,當(dāng)下便立了太子。
可惜事不遂愿,后來的十幾年,他都掙扎與要不要仿圣德□□之跡。
但今天,一切都將明了,只要樓音說她想要這天下。
樓音拂了拂衣襟,看著皇帝,說道:“若兒臣想要這天下,父皇當(dāng)如何安置皇兄?若兒臣不要這天下,皇兄日后當(dāng)如何安置兒臣?”
皇帝沉默不語,他還在做最后的猶豫,若當(dāng)下廢太子立樓音為儲君,雖說不算前無古人,但亦會讓朝廷大受動蕩。但最棘手的是,太子雖昏庸,卻還未真正到丟掉儲位的那一部。
但就在父女倆心思各異時,皇帝突然一陣猛咳,樓音立即伸手去輕拍他的背脊為他順氣,可手掌觸碰到他的背脊時,才真切地感受到他真的瘦了許多,骨骼清晰地透過皮肉傳達出這具身體的主人如今有多脆弱不堪。
容太醫(yī)一直侯在殿外,聽到咳聲便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藥走了進來。他似乎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樣的場景,看著皇帝飲下一整碗藥汁后,頷首說道:“皇上切勿憂思過度,定要保重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