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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搞藝術的人精神都不太穩定,亦或者精神不穩定的人本就適合搞藝術。正是因為有著精神上的不羈,才會與藝術的韻律不謀而合。
江知禮,一個出身于冷漠中產階級家庭的幺子,自幼便生活在物質豐盈卻情感貧瘠的世界里。用現在的網絡梗來說,在日本留學期間的精神狀態可以用一句話來形容——我不需要很多錢,我只想要很多很多的愛。十七八歲的他正是精神狀態不太正常的階段,對藝術的感知卻異常敏銳,那些瘋狂時刻下的筆觸,更能透露出直擊靈魂的震撼力。
并非直接斷言藝術家皆精神異于常人,亦非“常人無緣藝術殿堂”的絕對論斷,只是像江知禮這樣一個人,童年飽受情感荒漠煎熬的靈魂,似乎更容易在藝術的沃土中尋得一絲慰藉。他的摯友曾戲謔他:“自從你精神不正常之后,藝術靈感簡直猶如泉涌。”同樣的,江知禮是一個非常沉迷于自我世界的男人。
為了掙脫家庭束縛,追尋心中所謂的“自由萬歲”,他毅然決然地踏上赴日留學的征途。只為了逃離那個曾經給予他庇護卻也束縛了他夢想的家庭,他渴望在異國他鄉的廣闊天地間追尋內心深處真正的渴望與幸福。
他在日本肉體得以飽足,心靈卻如同漂泊的孤舟。心里始終掛念著一個人,即使來到日本也避免不了每晚飽受噩夢的折磨。這份難以言喻的空虛,最終成為他歸國心切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乖乖,你替媽媽給你爸爸送一份文件。”
宋清芷將舒淮領養回家時,就曾允諾過,無論舒淮對他們如何稱呼,他們都會將他當作親生孩子一樣對待。不過“爸爸”和“媽媽”兩個很普通的稱呼,曾經特定的對象卻換成了兩個完全陌生的人,初時如同千斤重擔,難以啟齒,剛到新家的舒淮好長時間沒敢開口喚他們。后來在得知即將有個弟弟的好消息,那聲“媽媽”終于期期艾艾地叫出了口。宋清芷幾乎喜極而泣,連掉在地上的檢查單子都顧不得撿起來。
宋清芷難得回家一次,叫住下樓給江翎拿酸奶的舒淮,遞給他一份文件袋,開口貼著一張封口條。
“一定要等他看完文件的內容你才回來。”
“好。”
舒淮對于養父母之間的關系變化總是保持著一種不知則不問的態度,既不探尋他們關系惡化的真正原因,也不好奇自己手中文件對江知禮而言意味著什么。江知禮對舒淮和親生兒子江翎,均以同樣的冷漠姿態相待,仿佛他的世界里,唯有自愛才是至高無上的真理。
舒淮輕盈地躍上樓梯,先向江翎簡單知會了一聲,隨即披上弟弟的外套,步履匆匆卻又不失從容地返回樓下。臨行前,他還貼心地應允了弟弟對香草冰淇淋的小小期待,來自年上兄的長溫柔藏匿于不經意的承諾之中。
穿過客廳時,坐在沙發上、手中握著文件的宋清芷,突然開口,問出了一個很尖銳的問題:“舒淮,如果要選擇共同生活,我和你爸爸你會選哪一個?”這句話,在靜謐的空氣中砸開來。
舒淮心中情緒低落,他心想:我不愛爸爸,他也不愛我,哪怕我是他的親生兒子他也不會愛我半分。但你,我的媽媽,你做過最正確的決定,是將小翎帶入了我的世界。
于是,他要笑不笑,對宋清芷說道:“媽媽,小翎還小,他還需要你們。”
宋清芷的目光溫柔而深邃,她如往常那般輕撫著舒淮的發梢,聲音柔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小淮,若必須在你們兩個之間做出選擇,我的心,會毫不猶豫地偏向你。”她低笑,笑聲里藏著太多未言說的秘密,“因為,你長得太實在像他。”
好可笑,多諷刺,僅僅因為長相酷似那位早已離世的初戀情人,他便成了母親偏愛的對象。原來在世間,想要得到一份純粹的情感,一定是有條件的。
他站在原地,仿佛時間凝固,片刻后,才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小翎呢?你不愛他嗎?”言下之意,是否僅僅因為他長得像她已經不再愛的男人,便失去了被愛的資格?
宋清芷的眉頭輕輕一皺,似乎對舒淮提及江翎的名字感到不悅,她輕輕將舒淮推向門外:“去吧,記得把我交代你的事辦妥了再回來。”
隨著大門輕輕合上,宋清芷轉身,準備前往書房等待大兒子帶回的消息。然而,當她再次穿過客廳時,目光不經意間與站在樓梯拐角處的江翎相遇。小孩的的眼神銳利而復雜,好像能看穿一切偽裝,直抵她的內心最深處。
舒淮依循著四年前記憶中的地址,踏入了父親充滿藝術氣息的工作室。同前臺姑娘禮貌地打過招呼,他便在空無一人的會客室內悠然等待,心中卻暗自組織即將與父親展開的對話。前臺端來茶水,輕聲告知他,江知禮正沉浸在與合伙人籌劃下月畫展的熱烈討論中,大概二十分鐘后才能抽出空余時間。
手機屏幕上的數字跳動,二十分鐘轉眼過去,舒淮不禁微蹙眉頭,略顯焦急。
他手中把玩的,是一部承載了童年無數回憶的小巧蘋果手機,鎖屏界面上,是嬰兒時期江翎稚嫩的臉龐,滿滿當當,拼圖里的每一張都記錄著純真的笑容。江翎曾無數次以抗議的口吻要求他更換,但舒淮總是笑瞇瞇地戳著屏幕上的弟弟,打趣道:“多可愛啊,你小時候可愛拍照了,我都給你洗出來留作紀念呢。”江翎多次嘟囔著哥哥真討厭,卻也任由他去了。
舒淮是第二次來到江知禮的工作室,因此里面環境對舒淮而言不算陌生,四年前為了走讀事宜,他也曾踏足此處。記憶中的路線依舊清晰,他沿著走廊,腳步放輕,走向父親的辦公室,輕輕叩響門扉,卻只換來一片寂靜。猶豫間,宋清芷的交代回響耳畔,那份文件似乎是必須親自交予江知禮手上不可。
門把輕輕一轉,竟未從里反鎖,門開的瞬間,秋日的暖陽傾瀉而入,將室內染上了一層溫柔的金色,卻也無情地揭露了沙發上那令人震驚的一幕——兩具身影緊緊相依,滿地衣物散落,畫面旖旎而又刺目。
他們的討論確實夠熱烈。
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舒淮只覺胃部一陣翻涌,惡心感瞬間襲來,他強忍不適,匆匆退出,重重地帶上了門,逃也似地奔向衛生間。一番劇烈的嘔吐后,連膽汁都似乎被榨干,淚水與汗水交織,模糊了視線。
平復片刻,他緩緩走出衛生間,不期然與江知禮四目相對,對方斜倚墻邊,手中香煙繚繞,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長久的沉默后,江知禮終于開口,聲音低沉:“是你母親讓你來的嗎?”
舒淮點了點頭,將手中略帶水漬的文件袋遞出,目光低垂,不愿再多言,仿佛再多看面前這個男人一眼都是對自我的折磨。心煩意亂,小翎酷似江知禮的面容此刻成了他難以言說的痛。宋清芷是否知曉這一切?他們的婚姻又將何去何從?小翎的未來又該如何?最后想的是:如果小翎長得誰也不像就好了。
面對舒淮的沉默,江知禮似乎讀出了他心中的想法,轉而問道:“她和你說了什么?”
舒淮沉吟片刻,終于鼓起勇氣,低聲問道:“爸爸,你愛小翎嗎?”簡單幾個字,卻承載了他對這個家未來的所有期許與不安。他抬頭望向江知禮,眼神中充滿忐忑,等待著一個至關重要的答案。
江知禮的眉頭緊鎖,似乎在深思熟慮,片刻才緩緩開口:“如果我和小翎的媽媽分開,我會承擔起撫養他的責任。”像是在和人商量家里養的阿貓阿狗的去留問題。
舒淮聞言,好懸沒發出嘲諷的笑,腹誹道:真是應了那句老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他試圖開口,卻又在話到嗓子眼時選擇了咽了回去。面對如此自私的男人,任何責備都顯得蒼白無力,仿佛石子投入深潭,激不起半點漣漪。更令他心寒的是,他們從未真正關心過他與小翎的想法。
自幼年起,舒淮便已深知,宋清芷對他的母愛雖深切,卻并非因他本人;而江知禮,對他自己的親生兒子,更是冷漠至極。然而,要徹底割舍對他們的期望,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尤其是每年江翎生日那天,那份渴望父親或母親能給予小翎一絲絲關愛的希冀,如同潮水般洶涌而來,卻又在現實冷漠的沖擊中一次次破滅。
“爸爸,請您以后別再在小翎面前說這種話,他很聰明的。”舒淮說完轉身離去,留下一道決絕的背影。
邁出電梯,遠遠地看到江翎正靜靜地佇立于公司大樓前,身著簡約衛衣,身姿筆挺,面容雪白清艷,注視自己的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小覷的堅定。
舒淮不禁暗嘆:我的弟弟好漂亮。
他快步上前,既想知道江翎等待了多久,是否上過樓,又害怕答案會觸及自己不愿面對的真相。但愿他未曾踏入那扇冰冷的大門,也不曾探究過父親的真實想法。
“不是說了在家等我的嘛。”
“我看你好久沒給我回消息,有點擔心,打電話也不接。”江翎伸手給他把衣領理好,笑開了。
舒淮將手機掏出來一看,確實有好幾個未接來電,企鵝app掛著未讀信息的小紅點。
他解釋道:“里面太安靜了,所以我開了靜音模式。”
“好吧。我們去買香草冰激凌吧。”江翎努努嘴,算是原諒了哥哥。
二人并肩而行,江翎全神貫注地聆聽著舒淮的每一句話,眼中滿含笑意。舒淮停下腳步,目光溫柔地鎖定在江翎身上:“小翎,等哥哥大學畢業,我們就搬出去住,好嗎?”
江翎聞言,很燦爛地笑了,卻也不忘調侃道:“哥,你明年才高考呢。”
舒淮許下承諾:“我會選川內的學校,最好是市內的,這樣我們就能離得更近一些。”他渴望能時刻守護在江翎身旁,因為他知道,弟弟比自己更需要依靠。舒淮在心底默默祈禱,希望小翎能快快長大,遇見一個能全心全意愛他的人,因為在他眼中,小翎值得世間所有的美好。
“我都聽你的,哥。”
江翎的眼眸中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眼神中充滿了對舒淮毫無保留的信任與依賴。
他多想像兒時一樣去親親哥哥,但那份親密如今已成奢侈。隨著年歲的增長,舒淮逐漸劃定了兄弟之間該有的界限,即便是同屋共住的請求,也經過了江翎很多次的死纏爛打才得以應允。
沒來由的,江翎心里涌起一陣酸澀,沒關系,爸爸和媽媽都不愛他也沒關系,只要有哥哥就好了。對于哥哥給自己的愛,他很清楚,一點水分也不摻雜。因為自己不是父母愛意的產物,所以他們把他當做一件商品,考量他的價值,折中他的價格,最后搖搖頭,誰也不想要,因為他給他們帶去不了任何利益和情緒價值。在這個世界上,只有舒淮無條件地愛著他。
2009年,盛夏的四川悶熱不堪,天空湛藍,昨晚一場雨下完,氣溫不降反升。蟬鳴聒噪,學校黑色的鐵欄上,薔薇花開得正好。
周自衡悠然倚著欄桿,晨光中,他輕咬著方知有早晨塞給他的阿爾卑斯棒棒糖,嘴角不經意間勾起一抹笑意,同舒淮聊天:“你想好志愿填在哪里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