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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蕓諾抿了抿唇,低下頭,未再做聲,邱艷見她突然沉默,以為她害羞了,多掐了些放進籃子,直起身子,指著里邊道,“我們往前走,還有許多這種野菜,多掐些。”她沒有吃過,倒是村里養豬的人家上山割豬草時,會割這種。
光影斑駁,兩人走走停停,沈蕓諾心細,手指靈活,掐菜的速度快,半個時辰,籃子已裝得差不多了,邱艷眉梢盡是喜悅,“晚上,讓我爹給你烙野菜餅,可好吃了。”轉而一想在沈家吃過的餃子,語聲一頓,她想沈蕓諾烙的餅味兒只怕會更好吧。
低頭看自己的手,掐野菜,指縫中混了漿,手黏黏的難受,彎腰蹲下身,手拽著草葉,用力摩挲兩下,妄圖將多余的漿擦干凈。
村子里的人都是這么做的,草不僅能擦手,也能擦鞋上的泥,下雨天,鞋上泥多了,在院門外小路邊野草上一擦,跟簡單洗過似的,她也是瞧邱老爹這般做,才學的。驚覺差不多了,抬頭,余光掃過一處白,順著望過去,頓時喜笑顏開,輕聲道,“阿諾,你瞧瞧草籠子里有什么?”山里草長得快,這些日子,不到割草囤柴的時候,更是雜草叢生,若不是她眼睛尖,只怕會錯過這些好東西。
阿諾彎下腰,順著她手指望過去,青綠的草叢中,有一枯黃的草窩,隱隱露出一片白,她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山林有野雞野兔,這該是雞蛋無疑了。
“阿諾,你等著,我進去瞅瞅。”順手將籃子放在地下,雙手刨開兩側的枝椏和草,邱艷走了過去。
沈蕓諾眼神一眨不眨,軟軟提醒道,“小心有蛇。”天兒熱,蛇蟲多,尤其有雞蛋的地兒,想著這個,她害怕起來,撿起地上的一截樹枝,凝重道,“艷姐,先敲打敲打,別遇著蛇了。”
邱艷滿眼是蛋,聽了沈蕓諾的話才反應過來,心里也打了退堂鼓,見沈蕓諾遞給她樹枝,一只手握住,彎腰,在四周拍了拍,確認沒動靜后,才繼續往里邊走。
“阿諾,有七個蛋,晚上咱有口福了。”掀開衣衫,小心翼翼的將蛋放在衣服上,一只手托著,走了出來。
她小時候會和村里的孩子結群來山里找雞蛋,掏鳥蛋,男孩女孩都有,年紀大了,要幫著家里干活,要懂得避嫌,三四年不曾來山里找雞蛋了,不曾想,今日運氣好,被她遇著了。
村里的孩子喜歡來山里,挖野菜,偶爾也會有婦人撿著蛋,不過她只顧著掐野菜尖兒,草籠子里有蛋她也沒留意。
沈蕓諾也笑,笑容如山里盛開的野花,好看地很,邱艷跟著笑,拉過旁邊籃子,將籃子里的野菜拿出來一些,把雞蛋放進去,村子里眼紅婦人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藏起來最好。
這時候,遠山的山林傳來婦人們的說話聲,邱艷蹙眉,快速的將蛋規整好,把野菜放在上邊蓋住,“阿諾,咱回家。”小心翼翼拎起籃子,臉上燦爛無比。
經過田野,幾朵花開得正艷,紅色的花骨朵,繾綣著花蕊,邱艷來了興致,“阿諾,咱把花兒摘了,插在桌上的竹簍里,好看又好聞。”這幾朵花,她前天還來瞧過,虧得沒叫人摘了。
沈蕓諾揚著笑,朝前邊走了兩步,就聽不遠處傳來道尖銳的女聲,“天殺的,誰撿了我家的蛋,我早上就一直守著,還特意摸過,這會兒,蛋就沒了,誰造的孽啊……”
猝不及防的罵聲叫沈蕓諾瞳仁一緊,呆若木雞,然后,雙手捂著頭,蹲了下去。邱艷走在前邊,轉過身,便看到沈蕓諾蹲在地上捂著頭,身子直直往后縮的景象,不由得眼眶一熱,對沈家的事兒,知道得愈多,就愈發心疼沈蕓諾,昨晚,她和沈蕓諾睡覺,偶然間,見著她后背上還有傷痕,暗紫色的傷痕,阡陌縱橫,如她初學針線時雜亂無章的針線,她想,一個男子怕都挨不過,沈蕓諾是怎么熬過來的,換做她,或許早就死了。
朝不遠處田埂瞅了眼,肖氏雙手叉腰,仰頭大罵,邱艷大步上前,蹲下身,輕輕哄著沈蕓諾,“阿諾沒事兒了,不是罵你的,你睜開眼瞧瞧,那是我二伯母,不相干的人。”沈蕓諾用力得捂著頭,她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掰開,手被沈蕓諾抓得泛疼,臉上卻噙著淡淡的笑,她不能皺眉,她若皺眉了,沈蕓諾會更加害怕,指著緩緩而來的婦人,邱艷笑著向她介紹,“阿諾,你看看,是我二伯母。”
許久,懷里的人放松少許,邱艷松了口氣,從小被人鎖在屋子里打,但凡聽著陌生的聲音,腦子里閃過的便是沈老頭和羅氏,如此,沈蕓諾才會這般害怕,膽小,是被沈老頭和羅氏嚇出來的。
想著,肖氏到了跟前,滿臉不愉,“艷兒,你瞅著誰在這邊玩沒?哪個王八羔子,撿了我的蛋,若被我抓住,看我怎么收拾他。”村子里孩子多,整天東躥西躥,肖氏懷疑,蛋是被孩子拿走了。
她和李氏打架傷了手,這會,手還纏著布帶,一根繩子掛在自己脖子上,臉上的淤青消了些,整個人,豎著眉,面露兇狠,邱艷擋在沈蕓諾身前,冷眼道,“沒瞧見,二伯母家里就一只鴨子,每日能下蛋嗎?”
莊戶人家一般都養雞,鴨蛋雖大,吃起來味兒不好,鴨肉更難吃,因而養鴨的人家少,肖氏去年養了三只,過年殺了兩只,剩下這只,估計留到今年過年了,前些日子還聽肖氏抱怨鴨不生蛋,平日吃得多,逮著機會殺了煮了,免得養著還要喂吃食。
肖氏眼一歪,尖聲道,“你說什么呢,誰不知我家鴨子每日都要下蛋……”狐疑的目光上下盯著邱艷,“艷兒,你老實說,是不是你偷偷撿了我的鴨蛋?”
感覺沈蕓諾身子在發抖,邱艷拉著她站起身,對上肖氏懷疑的目光,淡淡道,“二伯母莫不以為誰家一天到晚盯著一只鴨子不放?”一只鴨子,肖氏看得格外緊,不辭辛苦從村里送到這邊田地,她左右望著,肖氏家離這邊遠,特地把鴨子放到這邊,沒有其他心思,邱艷不信。
眼神落在田里另一處,七八只鴨子靠在邊上,拍著翅膀,她明白過來,嘲諷道,“二伯母家莫不是以為占了回便宜,回回都能占到便宜?”田間幾只鴨子是劉家的,李氏和肖氏打架,丟了臉不說,賠了不少銀子,肖氏嘗到甜頭,竟還妄想渾水摸魚,李氏不是好相處的性子,這些日子不過礙于村里閑言碎語沒出來,若這事兒傳到李氏耳朵里,怕早就要出來找肖氏鬧了。
肖氏眉頭緊蹙,斜眼,大聲道,“你什么意思,哪只眼睛看我占便宜了?”肖氏沒見過沈蕓諾,又被邱艷擋著身子,更是邱艷背后的人是誰,瞪著眼,準備和邱艷好好說說。
她手為何會弄成現在這樣,皆是沈聰造成的,這點,她沒有忘,“艷兒,不是二伯母說你,憑著你的姿色,嫁什么樣的人家不成?偏生眼瘸,看上個惡漢,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難怪這些日子愈發牙尖嘴利了。”
邱艷懶得搭理她,扶著沈蕓諾站起身,準備家去,為著幾朵花,嚇著沈蕓諾得不償失,走了兩步,袖子被人拽住,“艷兒,走什么,我家鴨子生的蛋,是不是被你撿去了?籃子呢,給我看看。”
早上,她在田埂上守了一早上,就等著撿鴨蛋,轉身吃個午飯回來,抓著鴨子一摸,蛋沒了,四處找了圈也沒發現蛋,她認定,有人趁她不在,撿了田里的鴨蛋。
“放開。”邱艷甩手,她籃子里有蛋不假,卻不是鴨蛋,若不是沈蕓諾在,她不怕陪肖氏磨磨嘴皮子,左右鬧到最后吃虧的不是她,眼下,沈蕓諾明顯害怕,她哪有功夫和肖氏虛與委蛇。
見她著急的往回走,肖氏愈發認定是邱艷拿了,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如果邱艷大大方方給她檢查,說不準她不會覺得有什么,邱艷捂得越厲害,她反而越想瞧瞧,一步上前,手朝邱艷手邊的籃子奪去。
邱艷反應快,籃子一斜,躲開了肖氏伸過來的手。
“好啊,撿了我家的蛋還不給看,看我怎么收拾你。”手伸向邱艷臉側,欲擰她的耳朵,她被沈聰帶來的人傷了手,報復到沈聰未來媳婦身上也不錯。
邱艷吃痛,反手一推,從肖氏手里掙脫出來,耳朵已通紅。
她也來了氣,松開沈蕓諾,騰出手推后邊的肖氏,她用了勁,伸出腳一踢,肖氏重心不穩,身子后仰,嘩的聲,落進了田間,過幾日就是撒種的時候,田里蓄了水,加之,家里肖氏傷了手,在田里撲騰好一會兒才爬了起來。
“阿諾,咱快走。”肖氏不依不撓,待會又要鬧得人盡皆知,先回家安頓好沈蕓諾再說,拉著沈蕓諾小跑起來,邊跑邊回頭留意身后的情況,田野上綠草青翠,一派生機盎然,與肖氏的叫罵聲格格不入。
而且,沒有一個人。
回到家,拿出鑰匙打開門,一進院子,立即將門反鎖上,才松了口氣,轉頭看沈蕓諾,驚魂甫定的樣子,“阿諾,別怕,待會你回屋,我來對付她。”
籃子里的雞蛋因著奔跑,壞了兩個,邱艷拿碗裝起來,晚上炒來吃,打水洗手洗臉,剛在堂屋坐下,門外傳來滔天的叫罵,沈蕓諾臉色慘白,咬著唇,鼓足勇氣似的道,“艷姐,我,我護著你。”
小小的身體,明明因著害怕而哆嗦著,卻仍能說出這番話,感動之余,邱艷搖了搖頭,抓起沈蕓諾的手,“阿諾回屋,艷姐不怕。”肖氏仗著嗓門大,腦子卻是個蠢的,不足為懼,往回,是她想息事寧人,處處忍讓,如今,她不想忍了。
沈蕓諾牽著她的手,不松開,院外,罵聲越來越大,而且,還有其他人的聲音傳來,邱艷握著沈蕓諾的手,輕拍了兩下,“阿諾不想回屋,就在屋檐下坐著,艷姐啊,和你哥哥一般厲害,也能收拾壞人呢。”
想到那個濃眉虎目,肩寬腰窄的男子,邱艷愈發有了勇氣,往后,嫁進沈家,她若怕事,如何替他顧好這個家?想清楚了,邱艷挺直脊背,面若冰霜的走了出去。
肖氏身形狼狽,剛才摔在田里,又傷著右手了,疼得厲害,她沒想到邱艷膽兒大了,前些日子明里暗里挖苦她,如今又對她對手,“大家看來瞅瞅,怎么說我也是她二伯母,一言不合就推我,我四弟妹在的那會多溫和善良的一個人,若瞧著艷兒成這副樣子,真是死不瞑目啊……”
啪的聲,邱艷打開門,眼神不善的望著肖氏,見她衣衫濕了一大片,發絲上還滴著水,田間的蓄水蔓延到小腿,難為肖氏能將自己弄得這般狼狽,她回眸瞅了眼端坐在凳子上的沈蕓諾,收回目光,重新打量肖氏,好似恍然大悟似的,“二伯母,您怎么成這樣子了,怎么了這是?”
見她一臉擔憂,肖氏嘴角抽搐了兩下,指著邱艷,呵斥道,“我怎么了,你自己做的好事自己不知道?我不過和你說兩句話,你竟然出手打人,誰教你的?”
“二伯母說什么?能大聲點嗎?”邱艷側著耳朵,一臉不可置信,眾人疑惑,她們在山里挖野菜,發生了什么沒親眼見到,聽肖氏怒罵尖叫,才下山看個究竟,不想肖氏站在田埂上,破口大罵,罵的不是別人,而是邱艷。
邱艷娘時候,邱老爹帶著她,在村子里安分得很,甚少和人紅臉,上回,還是李氏說得過分了,邱艷頂了兩句嘴,這會,肖氏指責邱艷推倒她,幾人都不太相信。
不說肖氏身寬體胖,邱艷身子板弱推不動,依著肖氏的性子,邱艷真想推她,還沒伸出手,肖氏就扯著嗓門喊救命了,哪會給邱艷機會。
見所有人都不信她,肖氏氣得面色鐵青,將田埂上發生的事兒說了,“她不是心虛,叫我看一眼籃子又如何,不過說個親,勤儉持家沒學會,倒是將沈家作風先學了過來。”
這話一出,人群立馬安靜下來,杏山村昨晚發生的事兒她們聽說了些,大家不敢明面上說,只能私底下小聲擴散,畢竟,昨晚看熱鬧的人說了,別往外處說,傳到沈聰耳里,討不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