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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現在工資還沒著落呢,前天又說要給我買手機,還非要買個好的,肯定是怕我到大學里,用便宜手機被人笑話,”說著,她垂下眼,聲音也弱下去,染上幾分自責和愧疚,“早知道會這樣,我就不該跟他冷戰……”
“跟你爸鬧別扭了?”劉偉隨口安慰一句,“父女倆哪有隔夜仇,說開了就好了。”
“也不算鬧別扭,其實……還是因為五年前的事。”
“五年前?”他下意識追問,脫口而出的瞬間,又覺察出不對勁,立馬閉上嘴,用力抿緊了。
“就是討薪那件事。”
高三這年受過的委屈,周遇一件不落,通通說給劉偉聽——
同學在背后的指指點點、學校里愈演愈烈的謠言,包括由此而起的父女冷戰。
“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有人提起來,甚至還有同學說,搞不好我隨了我爸,也有暴力傾向……”
劉偉默不作聲聽著,腦袋悄然垂下去。
“本來這件事,我都記不太清楚了,被這么一鬧,想起來那時候我媽晚上總是背著我哭,最后還為這事,搭上外公外婆的養老本。”
“劉叔,”獨角戲唱了半晌,周遇忽的頓住,直直望著對面,叫他不能再置身事外,“我記得五年前,你跟我爸都卷進去了,當時阿姨又要生小寶寶了,你們還要賠錢給那個公司經理,日子也不好過吧?”
“啊……”劉偉先是一愣,咽了咽唾沫,從干澀的嗓子眼里擠出一句,“還行,還行……都緩過來了現在。”
“也是,還好都過去了,你跟我爸現在又一塊兒在工地上,也有個照應。”
“是……是。”
“也幸好你們倆有個照應,我爸你也知道,脾氣太好了,反而容易被人當軟柿子,他還不當回事,勸他吧,也沒用。”
見劉偉再次低下頭,周遇稍作停頓,話鋒一轉道,“就說昨天吧,我看生肖運勢說屬馬的要小心,容易有磕磕絆絆的,尤其工地干活爬上爬下的,還特意告訴我爸了,結果,他根本就不聽,看你要摔下來,第一個就沖上去了……對了劉叔,你還好吧,沒摔著哪兒吧?”
“啊……我、我沒事兒!”
劉偉猛地一抬頭,心虛與煎熬明晃晃掛在臉上,再無處藏匿。
可奇怪的是,即便初衷就是為了讓劉偉難堪,真瞧見這一幕,周遇絲毫不覺得痛快。
劉偉可恨,卻也可悲可憐。
何況即便他覺得愧疚了,也于事無補,不論現在還是五年前“討薪打人”的傷害已經造成了,始作俑者卻還好好的。
想到這,周遇驀地生出一股無力感,垂眸盯著腳下,喃喃道,“有時候,真覺得我爸跟傻子似的,總說著別人有難處,他自己呢?就連當初寫報道造謠我爸跟你打人的黃波,說自己有難處,我爸都信了……”
“他放屁,他媽的收了錢!”
空曠的安全樓道里,劉偉中氣十足的低吼,一圈圈蕩開,甚至帶了回音。
周遇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這個“他”代表什么。
父親跟黃波是老同學,五年前,人也是父親找過去的,連他都被騙了,劉偉怎么能如此篤定黃波收了錢?
“劉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2005年,對劉偉而言本來是個走運的年份,他結婚早,老婆卻遲遲懷不上,直到他三十歲這年,老婆肚子終于有動靜了。
誰知孩子還沒落地,他先走了背運。
討薪這事兒本該他們占理,到頭來,卻鬧得烏煙瘴氣。
劉偉在拘留所里讓老婆示弱,好攛掇周家富夫妻倆出錢,把事情平息了,后來事態發展也大致如此。
可放出來之后的日子,反倒更難熬。
工作丟了、老婆成天給他臉色看、街坊四鄰指指點點,更別提親戚朋友,拿他當瘟神躲著,不止怕他開口借錢,更怕沾上他,就染了晦氣。
劉偉心里頭憋屈卻無處發泄,干脆躲在家里喝酒,那天,他正喝得昏昏沉沉想倒頭睡下,突然間,聽見“砰”的一聲!
大門被重重摔上,剛從娘家回來的老婆拉長了臉,嘴里無外乎又是那些抱怨,只不過這次更難聽——
“我說你兒子踢我,你知道我姐她們說什么?說兒子活潑啊,長大了肯定隨你!”
大姨子向來看不上自己,這些年明里暗里沒少嘲諷,如今,這話更是成了一根鋼針似的,直直扎進劉偉心窩。
他一下子酒醒了。
心里的火再不發出去,他恐怕要憋瘋,其他人自然怪不著,也不肯怨自己,思來想去,罪魁禍首還得是那個記者!
那天他在報社門口等到天都黑了,總算蹲到黃波出來。
哪怕在氣頭上,劉偉也沒傻到大庭廣眾之下傷人,決定先悄悄跟上。
倒也巧了,跟了快兩條街,黃波既沒打車也沒坐公交,劉偉就這么一路偷摸跟在后頭,乍一拐進巷子里,四下無人,他害怕被發現,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余光瞥見腳邊堆著幾塊磚頭,他彎腰撿起一塊在手里掂了掂,起身時,正見黃波轉過來,他手一抖,磚頭險些砸在地上。
結果黃波只是半轉過身,沖著他的側臉貼著手機,壓根沒注意到他。
昏暗的路燈在頭頂忽閃著,劉偉貼著墻,在陰影里悄無聲息靠過去,手里的磚頭舉了起來——
“趙總,咱們都是朋友,這么說就見外了不是,以后啊,還要靠你多關照啊!”黃波陪著笑,又道,“這個你放心,他是我老同學,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了,肯定不敢鬧,另外那個要是犯渾啊,我有的是辦法治他,保準他老實!”
高高舉起的磚頭懸在空中,遲遲沒落下。
這段看似含糊不清的話,劉偉卻聽懂了——
黃波這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