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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老師完全不贊成地、幾乎是痛心疾首地說:“小周,你是因為還沒有孩子,所以你不知道我們做父母的心情。他現在上初二,要是不好好上學,回家養病一學期,玩了一學期后,心就散了,以后就不會好好學習了。現在的孩子,要是稍稍放松管教,學習成績就跟不上去,現在就輸了,以后怎么辦?”
周洵不想和她爭執這些,只說道:“要是確診了耐藥結核,那他就不得不休學。一般結核病,治療期大約是六到八個月,但是耐藥結核,基本上都需要兩年時間,他前面半年,只能休學。而且每個月都要來做痰檢。”
彭老師聽他冷酷地說這些話,就感覺很痛苦,“他為什么會感染結核病,我們家里又沒有帶他去鄉下地方,他怎么就感染上了。而且還是感染耐藥的。”
周洵覺得她對這個病的理解有誤,“彭老師,在以前,農村里生活條件差,人們吃得差,身體免疫力差,所以容易感染肺結核,而且得了肺結核之后,又沒有錢治療,所以就只能等死,那時候叫肺結核肺癆,肺癆基本上是貧困人的病,但是現在已經不是這樣了。雖然現在得肺結核的人大多數依然是比較貧困的人,但是,現在城市里,糖尿病人、hiv感染者、年老體弱者、甚至是免疫力低下的孩子,都容易感染結核,而且感染后很快就成活動性肺結核。所以,你說沒有帶斐斐去過鄉下,這并不能說他就沒有靠近感染源。”
彭老師實在不想聽周洵和她說這些了,雖然他知道周洵是好心,但她越聽越心涼。因為斐斐的事,她很心煩,無法心平氣和地聽人講道理,便說道:“小周,我下午去你辦公室找你,我現在要去忙點事,就先掛電話了。”
掛了電話后,周洵自己也有點茫然,其實彭老師不是第一個找他咨詢結核病的人,現在結核病的發病率很高,而且隨著糖尿病人和hiv感染者增加,結核病的擴散一直得不到控制,之前他師妹的父母的同事就得了結核病,而且對方一直沒有回家養病而在上班,她擔心她父母被傳染,就帶來讓他幫忙做過檢查。
其實因為現在生活水平提高,人們的身體都不錯,人體免疫系統會對抗結核分枝桿菌,加上平時吃其他抗生素,對結核分枝桿菌有抑制作用,或者吃了其他藥抑制了咳嗽癥狀,這些人得了肺結核,很多并沒有太多咳嗽癥狀,或者即使咳嗽,也完全沒有痰,因為沒有痰,或者是痰檢為陰性,這些人基本上是沒有傳染性的。當時師妹父母的同事就是這種情況,她父母來做了檢查后,并沒有問題,才回去安安心心上班了。
除了這些來咨詢問題的親朋好友,醫院里每個月也會接診重癥結核病患者,這些人,因為情況嚴重,大多最后都沒有救回來。而周洵所處的科室,也讓他對這些情況有些了解。
當然,涉及到人的身體和生命的事,他作為醫生,當然不可能對這些事等閑視之,但是,這作為他的工作,他每天都面對這些事,他不等閑視之又能怎么樣,他只能盡自己所能,做最正確的事而已。
說到底,醫生也是人,不是神,只能救能救的人。要是醫生真是神了,那這天下的凡人,在他眼里,也不過是如芻狗一般了。人的命,和他身體里的病原菌,也沒有誰比誰更高明些,人體也不過是那些病原菌的培養基而已。
不過,不管怎么想這些問題,都無法讓周洵的心情更輕松一點,說到底,他是凡人中的凡人,既做不到拯救萬民出身體的病痛,也沒有辦法讓自己的精神超脫出人類擁有病與死的苦難的苦惱。
他坐在準備間里發了會兒呆,直到周凝給他打了電話,他心情才稍稍好點,周凝說:“周洵,我下午要進城去,要不我們晚上在城里吃飯,怎么樣?”
周洵的心整個兒軟成了一團棉花,這讓他覺得自己的身體也軟了,他靠在椅子上,笑著道:“好啊,你想吃什么?我知道一家烤魚很不錯,你想吃嗎?”
周凝說:“好啊。我到時候在哪里等你。”
周洵道:“你去店里等我吧,我們醫院里病菌多,你就不要過來了。”
周凝笑說:“那你把地址發給我,我大約六點到,你下班了就過來。”
“好。”周洵臉上帶著笑,慵懶地閉著眼睛說:“我愛你,凝凝。”
周凝被他軟軟的帶著些許磁性的聲音說得胸口發熱,道:“我也是,那我掛電話了,拜拜。”
周洵掛了電話,一睜開眼,就看到準備間門開了,劉姐站在門口,一臉八卦地看著他,還說:“啊,周博,你要結婚了嗎?誰啊,寧寧是誰?”
周洵傻眼了,滿臉緋紅,不理她,趕緊跑了。
好在劉姐沒有繼續打趣他,在準備間里拿了試劑就去實驗室了。
第14章
彭老師當天下午來拿了痰杯,周洵又找時間帶她去找了做治療的曾醫生,曾醫生四十多歲,非常溫和,又很有幽默感,以前周洵和他一起去參加國際會議,兩人同住過一間房,所以比較熟。
他比周洵要忙,但是很顯然比周洵會安撫病人家屬情緒,短短幾句話就讓彭老師的精神好了很多,他說:“沒有問題,明天帶著你家小孩兒來我這里就行了。哎呀,孩子得這個病,的確很造孽,不過很容易治好,治好了也就好了。現在結核病發現率很低啊,很多人得了結核病,自己不知道,也不會到醫院來檢查,直到情況非常嚴重了才來,有些都已經不好治了。像你們這種高級知識分子家庭,有意識地會帶孩子來檢查,才能早發現早治療,這是好事啊。放心吧,這不是大病,只要規范化用藥,不要發展成重癥結核,就很好治,對以后也沒有影響。”
留了曾醫生的聯系方式,彭老師歡歡喜喜地走了,周洵站在樓梯口目送她下了樓,回頭對曾醫生說:“還是你比較厲害,明明是一樣的東西,我和她說,就只惹她不高興。”
曾醫生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這是你們實驗室工作人員的通病,就是說話太直,其實你何必和病人家屬說那么多,說得越多,他們越擔心,越擔心越不高興,越不高興就越容易責怪你,好心辦壞事。”
周洵嘆道:“但她本身就該有知情權。”
“人精神上本就會有意識地回避痛苦和困難,你一直在那里戳人的痛處,不讓人去回避,不是太殘忍了嗎?即使她以后要慢慢面對各種問題,那也是有時間緩沖的,你這么一下子對人說出來,你讓人怎么接受。”
曾醫生這話的確有道理,但周洵拒不接受,說:“更全面地了解狀況,就有時間來好好計劃和面對問題,這樣才更好更合理。反正我不贊成一味安慰人,需要注意的要了解的卻不盡量告訴人。”
“誰有那個時間來和病人講那么多,你是在實驗室里,不用接觸病人,才這么天真。再說,你剛才帶來的彭老師自己就是知識分子,才好說話一些。有些病人家庭,連初中文化也沒有,說什么對方根本聽不懂,說得越多越糟糕,對方反而會懷疑你的權威性,而并不信任你的治療方案。小周,要是像你那么啰嗦地給人講病情,最容易挨打的就是你了,你來我們科室,可以幫我們拉走很多仇恨。”
周洵= =:“我回去做實驗了。麻煩你了,老曾。”
周洵下班后趕去烤魚店和周凝見面,進了店里,目光一轉,就看到周凝坐在光線較暗的角落一桌,只是他旁邊還有一個年輕男人。
周凝也看到了他,對他招了招手,周洵走過去,因為周凝身邊的位置已經被占據了,他只好坐在了周凝的對面。
周凝介紹身邊的人:“cici,是以前我在廣告公司里的同事。”
又對著周洵一笑,“這是周洵。”
cici長得很帥,而且是被修飾過的精致的帥,只是有點娘,對著周洵伸了手,“你好。”
周洵愣了一下才和他握手,“你好。你姓奚嗎,這個姓倒是少見。”
cici哈哈笑起來,湊在周凝耳邊和他說:“你老公好呆。”
周洵怔怔地紅了臉,也不知道怎么就得了這個評價,不過他居然稱呼自己為周凝的老公,也知不知道周凝在私底下到底怎么對他介紹了自己。
周凝把cici從自己身邊推開了一點,對周洵說:“他姓李,木子李,李熙,cici是他英文名。”
周洵這才鬧明白了,拿了菜單問:“你們點菜了嗎?”
cici撐著腦袋盯著周洵看,然后又小聲問周凝,“他看起來很小啊,你喜歡上吃嫩草了嗎?”
周洵自然聽到了,對周凝這個前同事也是服氣,真的太會說話了。
周凝斜睨了cici一眼,說:“周洵才二十二歲,羨慕了吧。”
周洵在心里發笑,面上卻是一臉懵的狀態,cici是真的羨慕了,說:“年輕就是好啊,不修飾也帥。”
三人點了一條三四斤的草魚,要了蒜香味,美食也堵不住cici的嘴,他一直和周凝咋咋呼呼地說自己這大半年來經歷的事情,堪稱遇到各種奇葩和極品,不斷刷新了他的人生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