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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郵局承擔大部分寄送任務,只富裕家庭有電腦,整個學校沒幾臺多媒體設備的年代,想尋找聯系一個出了國杳無音訊的朋友,遠比想象中困難。
四月初,上頭終于下發了文件,說家屬院要拆掉的事情。大家都反對,因為四棟樓,住了不少老弱病殘,搬起來麻煩。然而政策就是政策,那門房間的會議開了散散了開,斟酌再三,許建鋒做了第一批簽字的人。
唯一的不便之處是家里那套新房還沒有裝修好,他們接下來要搬到許家門一套老公房過渡段時間。是個一居室,原本是許建鋒奶奶住,現在老人歲數太大,被接去和許建鋒表弟一同住,房子就空了出來。
一居室擁擠地狼狽,但好在生活有后面的盼頭。
許建鋒總是安慰寶:“你房間想要什么樣的墻壁顏色啊?爸爸給你刷一個。”
寶說要粉色,許建鋒卻又不同意了:“你一個男生要這個顏色干嘛?給你刷一個淡藍色,不然你以后肯定會后悔的。”
“我就要粉色的啊!”許添寶氣憤難忍,遂委屈地哭了。
于敏射燈樣的眼神警告許建鋒,許建鋒立刻改口說那就粉色吧,反正以后墻壁弄臟了重刷個就行。
許添誼睡在另一頭,沒吱聲。
他像阿q一樣,簡直是在洋洋得意了。
你看,你看。
許添寶只關心自己臥室墻是什么顏色,早忘掉什么賀之昭了。
只有叫許添誼的還記得賀之昭。
想到此處,又板了面孔。
搬家當天,不止一戶。隔壁棟二樓的王阿婆一家喜氣洋洋,女兒爭氣,在市中心買了房。該房房型舒適有電梯,采光宜人,交通便利。剛裝修完散了氣,正好接王阿姨去養老享福。
王阿姨的老伴特此購買鞭炮兩串,噼里啪啦,他們大聲和院中好友道別,約定以后常聯系。
在這隆隆的化學反應中,于敏和許建鋒都拎著大包小包,沒有人有手管小小的許添寶。
于敏回頭看許添誼,看他站在巷口,磨磨蹭蹭樣,催促道:“你還在干什么?趕緊過來看著寶寶,等會差頭馬上到了!”
許添誼把自己負責拎的兩袋東西撂在地上,從外套口袋里掏出薄薄的一張紙。那是賀之昭走前一晚他逼著寫下的承諾書。
他在心里做算術題。
截至目前,賀之昭的分數已經扣無可扣。60.00784分,不比零分更光彩。
現在再看,這份協議很有疏漏,因為沒有寫不履行將承擔的嚴重后果。雖然當時許添誼說了“不給我打電話你就去死吧”,但僅為口頭威脅,不具有法律效應。賀之昭不會真需要因此赴死。
許添誼覺得是時候該做出了斷了。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等待和扣分都是毫無意義的。賀之昭不會給他打電話。
為什么呢?他咬了下舌頭,避免自己重復去想這個無意義的問題,接著下定決心,做出重要決定——
清零。
清!零!
賀之昭在他這里的信用分徹底清零了。
清零,就是不會再神經質地沒完沒了翻看座機上的未接來電,就是不會再在聽到電話鈴時無比期待,無比緊張也害怕,就是不再想念身居海外的如同幻影的朋友,就是友誼徹底斷送的意思。
還說也喜歡我呢!都是放屁!
許添誼憤怒地將這張紙撕得粉碎,無處可丟,沒素質地一股腦扔進了旁邊立著的那只綠色郵筒。他的神情陰鷙狠戾,下定決心,賀之昭此人這輩子最好是不要再給他碰到了,碰到第一面他就要把他的腦袋揍成撥浪鼓,然后……然后問為什么不給他打電話,再然后……
許添誼想不出了,心中的難過和委屈無以言表。但他并不會承認,也無處訴說,只是拎上兩袋東西走了。
春天。家屬院被夷為了平地,所有的舊故事、舊記憶都隨著塵土灰飛煙滅,一去不復返。
許添誼騎自行車路過。這輛鳳凰牌是許建鋒不用了,送給他的。
路過熟悉的門口,確有物是人非之意。遙遙地就拉了警戒線,里面起重機和工人不斷出入,塵土飛揚。
再見大院。再見童年。
他默念,又想到杳無音訊的人,想到那四個字。
輕——裝——上——陣——
賀之昭說好的,想的,喜歡的。他全都相信。
現在他想問,這好的,想的,喜歡的,達到什么程度?是否作偽?還是他們對這些字詞的理解有差錯?
又或者,他也想問,喜歡電玩上校游戲機,喜歡數獨,喜歡許添誼,三者有差別嗎?
是一樣的,是解開所有答案順利通關了,意欲輕裝上陣,重新開始,就可以丟掉、忘記的東西嗎?
后來,打地鋪睡在硬地板上的一晚,許添誼失眠了。他真覺得賀之昭有可能是死了——畢竟真的一個電話都沒有打來過。況且世事難料,莫非真有意外呢?
再后來不知道死沒死,這件事已經無關緊要。年少的玩伴已經徹底退出了許添誼的生活。
但比起相信賀之昭是懶得給他打電話,許添誼寧愿相信,在遙遠的、隔著太平洋的加拿大,他的少年玩伴賀之昭,大概的確是死了。
第24章 再見賀之昭(上)
在做下一個決定時,你會有一種預感,覺得這是對或是錯的,后者簡稱,覺得不祥。
至少在明確拒絕劉亦的那刻,忽然有一種緊張感爬上許添誼的背脊,惶惶然,讓他認為留在這里,不和陳彬彬一起走這件事不那么正確。
多年來,許添誼省吃儉用,動心忍性,拼搏奮斗,為的就是不用再居無定所,擁有一套房產證上寫自己名字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