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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從來不缺傳奇。

在這座世上最宏偉繁華的都城里面，有異國做人質(zhì)的王子，有歌女當(dāng)皇后，有馬奴做大將軍，有金屋藏嬌，有傾國傾城，當(dāng)然，也還有君王忽喪命，太子成庶民，皇后草席葬。

長安城的人不會隨便驚訝興奮，在聽?wèi)T傳奇的他們看來，能讓他們驚訝興奮的傳奇一定得是真正的傳奇。什么某人做了將軍，誰家姑娘麻雀變鳳凰嫁了藩王，這些都不是傳奇，頂多算可供一談的消息。

可在這個春天，長安城又有一個傳奇誕生，即使見慣傳奇的長安百姓也知道這是一條真正的傳奇，會和其他傳奇一樣，流傳百年、千年。

“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巫蠱之禍牽涉眾多，禍延多年，朕常寢食難安。先帝嫡長曾孫劉詢，流落民間十余載。秉先帝遺命，特赦其罪，封陽武侯。”

劉詢，衛(wèi)太子的長孫，剛出生，就帶著盛極的榮耀，他的滿月禮，先皇曾下詔普天同慶。可還未解人事，衛(wèi)太子一脈就全被誅殺，小劉詢被打入天牢。

其后他所在的天牢就禍?zhǔn)虏粩唷Ｏ仁俏涞凵眢w不適，傳有妖孽侵害帝星，司天監(jiān)觀天象后說有來自天牢的妖氣沖犯帝星，武帝下令誅殺牢犯。再接著天牢失火，燒死了無數(shù)囚犯。還有天牢惡徒暴亂，屠殺獄卒和犯人。

小劉詢在無數(shù)次的“意外”中，生死漸成謎。有傳聞已死，也有傳聞他還活著。但更多人明白，所謂活著，那不過是善良人的美好希望而已。

隨著武帝駕崩，新皇登基，屬于衛(wèi)太子的一頁徹底翻了過去。衛(wèi)太子的德行功績還會偶爾被談起，但那個沒有在世間留下任何印記的劉詢已經(jīng)徹底被人遺忘。

卻不料，十余載后，劉詢又出現(xiàn)在長安城，還是不少長安人熟悉的一個人：游俠之首——劉病已。

從皇孫到獄囚，從獄囚到游俠，從游俠到王侯。怎樣的一個傳奇？

有關(guān)劉詢的一切都被人拿出來談?wù)摚坪踹^去的一切，今日看來都別有一番深意。

“游手好閑”成了“忍辱負(fù)重”，“不務(wù)正業(yè)”成了“大志在胸”，“好勇斗狠”成了“俠骨柔腸”。

還有他與許平君的良緣，從許平君“鬼迷心竅、瞎了雙眼”變成了“慧眼識英雄”，成了人們口中的又一個傳奇女子。

朝中文武大臣也對衛(wèi)皇孫的突然現(xiàn)身議論紛紛。

霍光細(xì)心觀察著一切，可他怎么都猜不透劉弗陵究竟想做什么。

皇帝一貫忌憚宗親勝過忌憚大臣，因?yàn)樽谟H篡位的可能性要遠(yuǎn)遠(yuǎn)大于臣子。

可是劉弗陵卻一步一步地替劉詢鋪路，先讓劉詢在朝堂上綻放光芒，博得朝臣賞識，再讓劉詢獲得民間的認(rèn)可。本來一些大臣還對皇帝提拔劉詢不服，可知道了劉詢的身份后，那點(diǎn)不服也變成了心悅誠服。

劉弗陵封劉詢?yōu)楹詈螅蚊鼊⒃優(yōu)樯袝睿浬袝拢?fù)責(zé)皇帝詔命、諭旨的出納。官職雖不大，卻是個能很快熟悉政事的好位置。

還有劉賀。

霍光也一直看不透此人。若說他的荒唐是假，可劉賀并非近些年為了韜光養(yǎng)晦，才開始荒唐，而是先帝在位時(shí)，霍光看到的就是一個荒唐皇孫，那時(shí)劉賀不過十一二歲，霍光完全想不出來劉賀為什么要故作荒唐。可若說他的荒唐是真，霍光又總覺得不能完全相信。

他現(xiàn)在完全猜不明白劉弗陵為什么要把劉賀召進(jìn)長安。

猶如下棋，現(xiàn)在雖然能看見對方手中的棋子，卻不知道對手會把棋子落在哪里，所以只能相機(jī)而動。

目前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要霍氏女子誕下第一個皇子，一旦有皇子依靠，別的什么都會好辦許多。

霍光為了送霍成君進(jìn)宮，先去見小妹，與小妹商量。

一則，不管劉弗陵喜不喜女色，為了皇位，他當(dāng)然會愿意選納妃嬪。如選了各個大臣的女兒入宮，將臣子的家族利益和皇帝的權(quán)力緊密聯(lián)合起來，劉弗陵就會得到有力的幫助，可以大大削弱霍氏在朝堂上的力量。可這絕不是霍光想要看到的局面，如何阻擋身居要位大臣的女兒入宮，只選幾個無關(guān)緊要的女子充數(shù)，明處就要全力依靠小妹。二則，他不想小妹從別人那里，聽聞他打算送霍成君入宮的消息，那會讓小妹感覺自己和霍氏不夠親密，他想讓小妹覺得她也是霍家的一員。

小妹還是一貫的溫順聽話，對他所吩咐的事情一一點(diǎn)頭，對霍成君進(jìn)宮的事情，拍手歡呼，喜笑顏開，直呼：“終于有親人在宮里陪我了。”

上官皇后十四歲的生辰宴。

在霍光主持下，宴席是前所未有的隆重。

朝廷百官、誥命夫人齊聚建章宮，恭賀皇后壽辰。

劉弗陵也賜了重禮，為小妹祝壽。

小妹坐在劉弗陵側(cè)下方，聽到劉弗陵真心的恭賀，雖然不無寥落，卻還是很欣喜。

她大著膽子和他說話，他微笑著一一回答。他和她說話時(shí)，身體會微微前傾，神情專注。小妹在他的眼睛里，只看見兩個小小的自己，她心里的那點(diǎn)寥落也就全散了，至少，現(xiàn)在他只能看見她。

小妹忽地對霍光生了幾分難言的感覺。他畢竟還是自己的外祖父，也只有他能記掛著給自己舉辦盛大的壽筵，也只有他才能讓皇帝坐在她身邊，陪她喝酒說話。

酒酣耳熱之際，禮部官員獻(xiàn)上民間繡坊為恭賀小妹壽辰特意準(zhǔn)備的繡品。

八個宮女抬著一卷織品進(jìn)來，只看寬度就有一兩丈。

小妹十分好奇，笑著問：“什么東西要繡這么大？”

八個宮女將繡品緩緩展開。

只看大紅綢緞上，繡了千個孩童，神態(tài)各異，有的嬌憨可愛，有的頑皮喜人，有的生氣噘嘴，有的狡慧靈動，不一而足。

送禮的官員磕頭恭賀：“恭賀陛下、皇后百子千孫。”

小妹的心，剎那就跌入了萬丈深淵。原來這才是霍光給她舉辦壽筵的目的！這可是她的生日呀！

袖中的手要狠狠掐著自己，才能讓自己還微笑著。

丞相田千秋站起，向劉弗陵奏道：“陛下，現(xiàn)在東西六宮大都空置，為了江山社稷，還請陛下、皇后早做打算。”

霍光看向小妹，目中有示意。

小妹的掌心已全是青紫的掐痕，臉上卻笑意盈盈地說：“丞相說得有理，都是本宮考慮不周，是應(yīng)該替陛下選妃，以充后宮了。”

有了皇后的話，霍光才站起，向劉弗陵建議選妃，百官也紛紛勸諫。

劉弗陵膝下猶空，讓所有朝臣憂慮不安，即使政見上與霍光不一致的大臣，也拼命勸劉弗陵納妃嬪，一則是真心為了江山社稷，二則卻是希望皇子能不帶霍氏血脈。

劉弗陵淡淡說：“今日是皇后壽筵，此事容后再議。”

田千秋立即洋洋灑灑開始進(jìn)言，從高祖劉邦直講到先帝劉徹，沒有一個皇帝如劉弗陵一般，二十一歲仍后宮空置。

情勢愈演愈烈，在田千秋帶領(lǐng)下，竟然百官一同跪求劉弗陵同意，起先還動作有先后。后來，偌大的建章宮前殿，黑壓壓一殿的人動作一致，齊刷刷地跪下，磕頭，再高聲同呼：“為了大漢江山社稷，請陛下三思！”聲音震得殿梁都在顫。

再跪下，再磕頭，再高聲同呼：“為了大漢江山社稷，請陛下三思！”

跪下……

磕頭……

高呼……

起來……

上百個官員一遍又一遍，聲音響徹建章宮內(nèi)外。

眾人貌似尊敬，實(shí)際卻是不達(dá)目的不罷休的逼迫，劉弗陵只要不點(diǎn)頭，眾人就會一直要他“三思”。

連站在角落里的云歌都感覺到那迫人的壓力滾滾而來，何況直面眾人跪拜的劉弗陵？

劉弗陵凝視著他腳下一遍遍跪拜的文臣武官，袖中的拳頭越握越緊，青筋直跳，卻沒有任何辦法能讓他們停止。

鸞座上的上官小妹突然直直向后栽去，重重摔在地上。

宮女尖叫：“皇后，皇后！”

小妹臉色煞白，嘴唇烏青，沒有任何反應(yīng)。

百官的“為了大漢江山社稷，請陛下三……”霎時(shí)咽在口中，呆呆地看著已經(jīng)亂成一團(tuán)的宮女、宦官。

劉弗陵探看了下小妹，吩咐道：“立即送皇后回宮，傳太醫(yī)去椒房殿。”

劉弗陵陪著皇后，匆匆離去。

一幫大臣，你看我，我看你，再看看已經(jīng)空無一人的龍座鳳榻，面面相覷。

皇后生辰宴，皇后都沒了，還慶個什么？眾人悻悻地離去。

田千秋走到霍光身旁，小聲問：“霍大人，您看如何是好？”

霍光臉上笑著，卻語氣森寒，對霍禹吩咐：“我不放心皇后身體，你去吩咐太醫(yī)，一定要讓他們仔細(xì)診斷，悉心照顧。”

霍禹道：“兒子明白。”匆匆去了太醫(yī)院。

霍光對田千秋道：“老夫是皇后祖父，皇后鳳體感恙，實(shí)在令老夫焦慮，一切等皇后身體康復(fù)后再說。”

田千秋點(diǎn)頭：“大人說得是。”

霍光驚怒交加。

皇后感恙，身為人臣，又是皇后的外祖父，他斷無道理在這個時(shí)刻不顧皇后病體，請求皇帝選妃。霍成君若在這個時(shí)候進(jìn)宮，傳到民間，很容易被傳成她與皇后爭寵，氣病了皇后。未封妃，先失德，對霍成君和霍氏的將來都不利。

深夜，霍禹領(lǐng)著幾個剛給小妹看過病的太醫(yī)來見霍光。

這幾個太醫(yī)都是霍光的親信，他們和霍光保證，皇后是真病，絕非裝病。乃是內(nèi)積悒郁，外感風(fēng)寒，外癥引發(fā)內(nèi)癥，雖不難治，卻需要耗時(shí)間悉心調(diào)理。

霍光的怒氣稍微平息幾分，疑心卻仍不能盡去。

第二日，一下朝，霍光就求劉弗陵準(zhǔn)他探病。

到了椒房殿，先仔細(xì)盤問宮女。

宮女向霍光回稟，在霍大人上次拜見皇后前，皇后夜里就有些咳嗽，侍女橙兒還嘮叨著該請?zhí)t(yī)來看一下，卻被皇后拒絕了。霍大人來見過皇后娘娘后，皇后顯得十分興奮高興，話也變得多了，只是白天常會頭疼和力乏，橙兒又勸皇后召太醫(yī)來看一下，皇后娘娘再次拒絕了，說等忙完了這段日子，休息一下就好了。結(jié)果沒想到，拖到現(xiàn)在竟成了大病。

霍光算了算日子，懷疑小妹裝病的疑心盡去，只剩無奈。有些遷怒于小妹身畔的宮女，竟沒有一個真正關(guān)心小妹身體，只聽到橙兒勸、橙兒操心，可這個橙兒卻根本不是他的人。

霍光去看小妹時(shí)，小妹在病榻上垂淚哭泣，“祖父，小阿姨什么時(shí)候進(jìn)宮？我好難受，想要小阿姨陪我，祖父，你讓小阿姨進(jìn)宮來陪我。”畢竟是他的骨血，霍光心中也有些難受。若是長安城普通官員的女兒生病了，肯定有母親細(xì)心照顧，有姐妹陪伴解悶，還會有父兄探望。小妹雖出身于最尊貴的家族，生病時(shí)，榻前卻只有一群根本不真正關(guān)心她的宮女。

霍光告辭后，特意將橙兒叫來，和顏悅色地向她叮囑，“悉心照料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身體康復(fù)后，定不會虧待你，你的父兄也會沾光不少。”

想到多年未見的父母、兄弟，橙兒有些黯然，向霍光行禮道謝，“服侍皇后娘娘是奴婢該做的。霍大人，有些話，也許不該奴婢說，可奴婢不說，也許就沒有人說，所以奴婢只能平心而做，不論對錯。”

霍光道：“我不是苛責(zé)的人，你不必?fù)?dān)心，有話直說。”

“皇后娘娘這兩日一直有些低燒，奴婢常能聽到皇后娘娘說胡話，有時(shí)叫‘祖父’，有時(shí)叫‘娘’，有時(shí)叫‘舅舅’，還會邊哭邊說‘孤單’，半夜里突然驚醒時(shí)，會迷迷糊糊問奴婢‘小阿姨來了嗎’。大人若有時(shí)間，能否多來看看皇后娘娘？依奴婢想，只怕比什么藥都管用。”

霍光目光掃向一側(cè)的宮女，幾個宮女立即低頭。

“奴婢守夜時(shí)，也聽到過。”

“奴婢也聽到過皇后娘娘說夢話，有一次還叫‘祖父、舅舅，接我出宮’。”

“奴婢們想著都是些不緊要的思家夢話，所以就沒有……”

宮女囁嚅著，不敢再說。

霍光心里最后的一點(diǎn)關(guān)于“內(nèi)積悒郁”的疑慮也全都散去，嘉許地對橙兒說：“多謝你對皇后娘娘體貼的心思。”

橙兒忙道：“都是奴婢的本分，不敢受大人的謝。”

霍光出來時(shí)，碰到來看上官小妹的云歌。

云歌側(cè)身讓到路側(cè)，斂衽為禮。

霍光早知云歌常來找小妹玩耍，小妹病了，云歌自會來看，所以沒有驚訝，如待略有頭臉的宮女一般，微點(diǎn)了個頭，就從云歌身旁走過。

橙兒看到云歌，高興地把云歌迎了進(jìn)去。其他人都冷冷淡淡，該干什么就干什么。

陪云歌一起來的抹茶倒是很受歡迎。抹茶只是個普通宮女，無須過分戒備，人又性格開朗，出手大方，眾人陸陸續(xù)續(xù)從她那里得過一些好處，所以看到抹茶都笑著打招呼。

聞到抹茶身上異樣的香，眾人好奇地問：“這是什么熏香，味道這般別致？”

抹茶得意揚(yáng)揚(yáng)地打開荷包給她們看，“太醫(yī)新近做的，于總管賞了我一些，不僅香味特別，還可以凝神安眠，治療咳嗽。”

荷包一開，更是香氣滿室，猶如芝蘭在懷。

眾人在宮中，聞過的奇香不少，可此香仍然令一眾女子心動，都湊到近前去看，“真的這么神奇嗎？我晚上就不易入眠。”

抹茶一如以往的風(fēng)格，東西雖然不多，但是見者有份，人人可以拿一些。

云歌對仍守在簾旁的橙兒笑說：“你也去和她們一塊兒玩吧！我常常來，什么都熟悉，不用特意招呼我。”

橙兒聞到香氣，早已心動，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姑娘有事，叫奴婢。”也湊到了抹茶身旁，去拿香屑。

“你好受一些了嗎？”

上官小妹聽到云歌的聲音，依舊閉目而睡，未予理會。

“多謝你肯幫我們。”

小妹翻了個身，側(cè)躺著，“你說什么，我聽不懂。我病得有氣無力，哪里還有力氣幫人做事？”

云歌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默默地坐著。

有宮女回頭探看云歌和皇后，發(fā)覺兩人嘴唇都未動，云歌只安靜坐在榻旁，皇后似有些疲倦，合目而躺。

宮女安心一笑，又回頭和別的宮女談?wù)撝悖粫r(shí)不時(shí)地留心一下二人的動靜。

上官小妹雖合著雙眼，看似安詳，心里卻是凄風(fēng)細(xì)雨，綿綿不絕。

祖父以為劉弗陵不寵幸她，是因?yàn)樗粔驄桑粔蛎模詾閯⒏チ隇榱说弁醯臋?quán)力，會納妃嬪，散枝葉，可祖父錯了。

祖父不是不聰明，而是太聰明。他以為世上和他一樣聰明的男人，懂得何為輕，何為重，懂得如何取，如何舍，卻不知道這世上真有那聰明糊涂心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