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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弘羊完全靠人扶著,才能走得動,一面喘著粗氣追皇帝,一面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如果……想要逃跑,就應(yīng)該往東邊逃,那里湖水和外相通,這個方向,如果……老……臣沒有記錯,是死路。如果……是……是刺客,不可能連府中地形都不熟悉就來行刺。”
霍光感激地看了眼桑弘羊,桑弘羊吹了吹胡子,沒有理會霍光。
劉弗陵隔著杏花,看向溪水。陣陣落花下、隱隱燈光間,只見一個模糊的身影在水面時起時沉、時左時右,身后一眾年輕力壯的侍衛(wèi)緊追不舍,那個身影卻若驚鴻、似游龍,分波而行、馭水而戲,只逗得身后眾人狼狽不堪,他卻依然“逍遙法外”。
看到自己府邸侍衛(wèi)的狼狽樣子,霍光面色幾分尷尬,“長安城極少有水性這么好的人,都可以和羽林營教習(xí)兵士水中廝殺的教頭一比高低了。”
上官桀面色立變,冷哼一聲剛要說話,劉弗陵淡淡地說:“何必多猜?抓住人后問過就知道了。”
眾人忙應(yīng)了聲“是”,都沉默了下來。
溪水越來越窄,頭頂已經(jīng)完全是架空的廊。云歌估計水路盡頭要么是一個引水入庭院的小池塘,要么是水在廊下流動成曲折回繞的環(huán)狀,看來已無處可逃。
不遠(yuǎn)處響起丫頭說話的聲音,似在質(zhì)問侍衛(wèi)為何闖入。
云歌正在琢磨該在何處冒險上岸,不知道這處庭院的布局是什么樣子,是霍府何人居住,一只手驀然從長廊上伸下,抓住云歌的胳膊就要拎她上岸。
云歌剛想反手擊打那人的頭,卻已看清來人,立即順服地就力翻上了長廊。
冷風(fēng)一吹,云歌覺得已經(jīng)冷到麻木的身子居然還有幾分知覺,連骨髓都覺出了冷,身子如抽去了骨頭,直往地上軟去。
孟玨寒著臉抱住了云歌,一旁的侍女立即用帕子擦木板地,拭去云歌上岸時留下的水漬,另一個侍女低聲說:“孟公子,快點隨奴婢來。”
孟玨俯在云歌耳邊問:“紅衣呢?”
云歌牙齒打著戰(zhàn),從齒縫里抖出幾個字,“逃……逃了。”
“有沒有人看到大公子?”
“沒。”
孟玨的神色緩和了幾分,“你們一個比一個膽大妄為,把司馬府當(dāng)什么?”
看到云歌的臉煞白,他嘆了口氣,不忍心再說什么,只拿了帕子替云歌擦拭。
庭院外傳來說話聲,“成君,開門。”
“爹爹,女兒酒氣有些上頭,已經(jīng)打算歇息了。宴席結(jié)束了嗎?怎么這么吵?”
霍光請示地看向劉弗陵,“臣這就命小女出來接駕。”
劉弗陵說,“朕是私服出宮,不想明日鬧得滿朝皆知,你就當(dāng)朕不在,一切由你處理。”
“成君,有賊子闖入府里偷東西,有人看見逃向你這邊。把你的侍女都召集起來。”霍光猶豫了下,顧忌到畢竟是女兒的閨房,遂對兒子霍禹下命:“禹兒,你帶人去逐個房間搜。”
霍成君嬌聲叫起來:“爹爹,不可以!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你怎么可以讓那些臭男人在女兒屋子里亂翻?”
霍光偏疼成君,面色雖然嚴(yán)肅,聲音還是放和緩,“成君,聽話。你若不喜歡住別人翻過的屋子,爹改日給你另換一處庭院。”
霍成君似乎很煩惱,重重嘆了口氣,“小青,你跟在哥哥身邊,看著那些人,不許他們亂翻我的東西。”
云歌緊張地看著孟玨,孟玨一面替她擦頭發(fā),一面板著臉說:“下次做事前,先想一下后果。”
聽到腳步聲,孟玨忙低聲對云歌說:“你叫孟云歌,是我妹妹。”
云歌愣了一下,看到挑簾而入的霍成君,心中明白過來。
霍成君的眉頭雖皺著,卻一點不緊張,笑看著他們說:“孟玨,你的妹妹可真夠淘氣,上次殺了我的兩匹汗血寶馬,這次又在大司馬府鬧刺客,下次難不成要跑到皇宮里去鬧?”
云歌瞪著孟玨,稱呼已經(jīng)從孟公子變成孟玨!
霍成君笑說:“見過你三四次了,卻一直沒有機(jī)會問你叫什么名字。”
云歌咬著唇,瞪著孟玨,一聲不吭,孟玨只能替她說:“她姓孟,名云歌,最愛搗蛋胡鬧。”
霍成君看云歌凍得面孔慘白,整個人縮在那里只有一點點大,這樣的人會是刺客?本就愛屋及烏,此時越發(fā)憐惜云歌,云歌以前在她眼中的無禮討厭之處,現(xiàn)在都成了活潑可愛之處,“別怕,爹爹最疼我,不會有事的。”
整個庭院搜過,都沒有人。
霍光沉思未語,桑弘羊問:“和此處相近的庭院是哪里?長廊和何處相連?杏花林可都仔細(xì)搜過了?剛才追得近的侍衛(wèi)都叫過來再問問,人究竟是在哪里失去了蹤影?”
侍衛(wèi)們一時也說不清,因為岸上岸下都有人,事情又關(guān)系重大,誰都不敢把話說死,反倒越問越亂。
霍光剛想下令從杏花林里重新搜過,上官桀指了指居中的屋子,“那間屋子搜過了嗎?”
霍光面色陰沉,“那是小女的屋子,小女此時就在屋子里。不知道上官大人是什么意思?”
上官桀連連道歉,“老夫就是隨口一問,忘記了是成君丫頭的屋子。”
門哐啷一聲,被打得大開。
霍成君隨意裹著一件披風(fēng),發(fā)髻顯然是匆忙間剛綰好,人往門側(cè)一站,脆生生地說:“桑伯伯,上官伯伯,侄女不知道你們也來了,真是失禮。屋子簡陋,上官伯伯若不嫌棄,請進(jìn)來坐坐。”說著彎了身子相請。
云歌和孟玨正貼身藏在門扉后,云歌透著門縫看出去,看到在上官桀、桑弘羊身后的暗影中,站著一個頎長的身影,周圍重重環(huán)繞著人,可他卻給人一種遺世獨立的感覺。黑色的衣袍和夜色融為一體,面容也看不清楚。
原本以為一個剛遇到刺客的人怎么也應(yīng)該有些慌亂和緊張,可那抹影子淡定從容,甚至可以說冷漠。靜靜站在那里,似在看一場別人的戲。
云歌想到此人是大漢的皇帝,而她會成為行刺皇帝的刺客,這會兒才終于有了幾分害怕。只要他們進(jìn)屋,就會立即發(fā)現(xiàn)她和孟玨,緊張得手越拽越緊。孟玨握住她的手,輕輕地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把她的手握在手中,手掌溫暖有力,云歌身上的寒意淡去了幾分。
孟玨貼在她耳邊,半是嘲諷半是安慰地輕聲說:“事已至此,有什么好怕的?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如果被發(fā)現(xiàn)了,一切交給我來處理。但是記住了,無論如何,不可以說出大公子和紅衣,否則只是禍上加禍。”
身子緊貼著他的身子,此時他的唇又幾近吻著她的耳朵,云歌身子一陣酥麻,軟軟地靠在了孟玨懷中,心中卻越發(fā)賭著一口氣,輕抬腳,安靜卻用力地踩到孟玨腳上:“誰需要你的虛情假意?”
孟玨倒抽了一口冷氣,身子卻一動不敢動,“你瘋了?”
云歌沒有停下,反倒更加了把力氣,在他腳面上狠蹍了一下,一副毫不理會外面是何等情形的樣子。
云歌雖出身不凡,卻極少有小姐脾氣。孟玨第一次碰到如此橫蠻胡鬧、不講道理的云歌,何況還是這等危險的情境下。一時不解,待轉(zhuǎn)過味來,心中猛地一蕩,臉上仍清清淡淡,眼中卻慢慢漾出了笑意,腳上的疼倒有些甘之若飴。懷內(nèi)幽香陣陣,不自禁地就側(cè)首在云歌的臉頰上親了下。
云歌身子一顫,腳上的力道頓時松了。孟玨也是神思恍惚,只覺得無端端地喜悅,像小時候,得到父親的夸贊,穿到母親給做的新衣,聽到弟弟滿是崇拜驕傲地和別人說:“我哥哥……”
那么容易,那么簡單,卻又那么純粹的滿足和快樂,感覺太過陌生,恍惚中竟有些不辨身在何處。忽聽到屋外上官桀的聲音,如午夜驚雷,震散了一場美夢。恍惚立退,眼內(nèi)登時一片清明。
屋子分為內(nèi)外兩進(jìn),紗簾相隔。
原來垂落的紗簾,此時因為大開的門,被風(fēng)一吹,嘩啦啦揚起,隱約間也是一覽無余。
鏡臺、妝盒、繡床,還有沒來得及收起的女子衣服,一派女兒閨房景象。
上官桀老臉一紅,笑著說:“不用了,不用了,老夫糊涂,不知道是成君丫頭的閨房。成君,你若不舒服就趕緊去歇息吧!”
霍光似笑非笑地說:“上官大人還是進(jìn)去仔細(xì)搜搜,省得誤會小女窩藏賊人。”
上官桀尷尬地笑著,桑弘羊捋著胡須,笑瞇瞇地靜看著好戲。
劉弗陵淡淡說:“既然此處肯定沒有,別處也不用看了。擾攘了這么長時間,賊人恐怕早就趁亂溜走了。”
未等眾人回應(yīng),劉弗陵已經(jīng)轉(zhuǎn)身離去。
霍光、桑弘羊、上官桀忙緊跟上去送駕。
霍光恭聲說:“陛下,臣一定會將今日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劉弗陵未置可否,“你不用遠(yuǎn)送了。動靜鬧得不小,應(yīng)該已經(jīng)驚擾了前面宴席的賓客,你回去待客吧!”
霍成君立在門口,看到眾人去遠(yuǎn)了,才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是一身冷汗,腿肚子都在抖。她吩咐丫頭們鎖好院門,都各自去休息。
霍成君進(jìn)屋后,看到云歌頭埋在胸前,臉漲得通紅,不解地看向孟玨。
孟玨淡淡而笑,一派悠然,對霍成君說:“她沒有經(jīng)歷過這些事情,被嚇著了,嚇嚇也好,省得以后還敢太歲頭上動土。”
霍成君笑睨著孟玨,“別說是她,我都被嚇得不輕。上官伯伯不見得會進(jìn)來看,你卻非要我冒這么大險。今日的事,你怎么謝我?”
孟玨笑著行禮:“大恩難言謝,只能日后圖報了。現(xiàn)在司馬府各處都肯定把守嚴(yán)密,麻煩你給云歌找套相同的干凈衣服讓她換上,我們趕緊溜到前面賓客中,大大方方地告辭離府。”
霍成君聽到“大恩難言謝,只能日后圖報”,雙頰暈紅,不敢再看孟玨,忙轉(zhuǎn)身去給云歌尋合適的衣服。
云歌身體一會兒冷,一會兒熱,面上還要裝得若無其事,笑著去找?guī)淼膬蓚€廚子,又去和管事的人請退。
等走出霍府,強撐著走了一段路,看見孟玨正立在馬車外等她,她提著的一口氣立松,眼睛還瞪著孟玨,人卻無聲無息地就栽到了地上。
云歌醒轉(zhuǎn)時,已是第二日。守在榻邊的許平君和紅衣都是眼睛紅紅。
許平君一看她睜開眼睛,立即開罵:“死丫頭,你逞的什么能?自己身子帶紅,還敢在冷水里泡那么久!日后落下病根可別埋怨我們。”
紅衣忙朝許平君擺手,又頻頻向云歌作謝。
許平君還想罵,孟玨端著藥進(jìn)來,許平君忙站起退了出去,“你先吃藥吧!”
紅衣縮在許平君身后,巴望著孟玨沒有看到她,想偷偷溜出去。
“紅衣,你去告訴他,如果他還不離開長安,反正都是死,我不如自己找人殺了他,免得他被人發(fā)現(xiàn)了,還連累別人。”
紅衣眼淚在眼眶里轉(zhuǎn)悠,一副全是她的錯,想求情又不敢求的樣子。
孟玨一見她的眼淚,原本責(zé)備的話都只能吞回去,放柔了聲音說:“我是被那個魔王給氣糊涂了,一時的氣話。你去看好他,不要再讓他亂跑了。”
紅衣立即笑起來,一連串地點著頭,開心地跑出了屋子。
孟玨望著紅衣背影,輕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坐到云歌身側(cè),手搭到云歌的手腕就要診脈,云歌臉紅起來,“你還懂醫(yī)術(shù)?”他既然懂醫(yī)術(shù),那自然知道自己為什么暈倒了。
孟玨想起義父,眼內(nèi)透出暖意,“義父是個極其博學(xué)的人,可惜我心思不在這些上,所學(xué)不過他的十之三四。這幾日你都要好好靜養(yǎng)了,不許碰冷水、冷菜,涼性的東西也都要忌口,梨、綠豆、冬瓜、金銀花茶這些都不能吃。”
云歌紅著臉點頭,孟玨扶她起來,喂她藥喝,云歌低垂著眼睛,一眼不敢看他。
“云歌,下次如果不舒服,及早和我說,不要自己強撐,要落下什么病根,可是一輩子的事情。”
云歌的頭低得不能再低,嘴里含含糊糊地應(yīng)了。
孟玨喂云歌吃過了藥,笑道:“今日可是真乖,和昨日夜里判若兩人。”
云歌聞言,嬌羞中涌出了怒氣,瞪著孟玨,“我就叫云歌,你以后要再敢隨便給我改名字,要你好看!”
孟玨只看著云歌微微而笑。
劉病已在窗外看到屋內(nèi)的兩人,本來想進(jìn)屋的步子頓住。
靜靜看了會兒孟玨,再想想自己,嘴邊泛起一抹自嘲的笑,轉(zhuǎn)身就走。
可走了幾步,忽又停住,想了想,復(fù)轉(zhuǎn)身回去,挑起簾子,倚在門口,懶洋洋地笑著說:“云歌,下次要再當(dāng)刺客,記得找個暖和的天氣,別人沒刺著,反倒自己落了一身病。”
云歌不自覺地身子往后縮了縮,遠(yuǎn)離了孟玨,笑嚷:“大哥,你看我可像刺客?”
孟玨淡淡笑著,垂眸拂去袖上的灰塵。
許平君正和紅衣、大公子在說話,眼睛卻一直留意著那邊屋子,此時心中一澀,再也笑不出來。怔怔站了會兒,眼神由迷惘轉(zhuǎn)為堅定,側(cè)頭對紅衣和大公子粲然一笑,轉(zhuǎn)身匆匆離去,“我去買些時鮮的蔬菜,今天晚上該好好慶祝我們‘劫后余生’。”
紅衣不解地看著許平君背影,怎么說走就走?買菜也不必如此著急呀!
大公子坐在門檻上,蹺著二郎腿,望著那邊屋子只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