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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軒都記不清自己究竟在其中走了多久,終于,眼前被吹散的黑霧中又出現了別的什么。
與此同時,文軒心中忽然起了一絲突兀的感應。
是簡易心中的那只蠱蟲。
這蠱蟲會藏在簡易心中真正最深的位置,只有靠得近了,文軒才會有所感應。此時這感應來了,證明文軒所想看到的就在眼前。
文軒不禁加快了腳步,將眼前黑霧一口氣全都吹散,徹底露出被隱藏在其中的那樣東西。
那是一張白色的床,床的模樣很奇怪,床頭床尾都是金屬,就像這個空間中那些文軒看到過的古怪儀器。
床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少年。
文軒不禁心口猛跳,不得不在原地站了片刻,穩住自己的呼吸。而后他終于走近了,讓手中的亮光照到少年臉上。
少年的臉很熟悉,是簡易。
雖然這并不是簡易現在所用的身體,但簡易從其他世界來到這里,之所以會投身進那個癡兒簡易的體內,顯然并不是一個巧合。無論是模樣還是名字,都并沒有因此而改變。
文軒看著少年的那張熟悉的臉,抬起的手卻不禁抖動了一下。
因為其出奇的蒼白,出奇的削瘦。真的,雖然是這樣熟悉的一張臉,文軒卻從來沒見過簡易如此虛弱的時候。這削瘦的模樣是如此陌生,簡直讓文軒一時不敢去認。
難以置信,這真的是他的簡師弟嗎?
可是這里是簡易的心中,蠱蟲的感應更從眼前少年的體內傳來。這就是簡易心底最深的地方,無法作他人想。
少年的雙目睜開著,卻根本沒有看到文軒。少年的雙眼里什么也沒有,無比空洞。分明是一副活著的模樣,卻猶如死灰一般。
這就是被簡易一直用盡全力掩藏著的,死也不愿讓文軒看到的,過去?
文軒隔著被子摸了摸少年的身體,果然也是同樣的削瘦,幾乎只有一把骨頭。文軒的心不由得沉重起來。
但僅僅片刻之后,他又抬起手,碰到了少年的額頭。好不容易尋到了這里,無論看到了什么,他也必須得看到更多才行。
隨著一縷神念渡入進去,很快地,許多畫面映入了文軒的腦海。
這些畫面中有許多文軒從未見過的,無法理解的東西。但這并不妨礙他理解少年在那個世界里的一生。
簡易的家庭確實是富庶的,父母也確實是恩愛的。在那個世界中,簡家是當地小有名氣的一方富豪,簡父簡母更都是能力強大之人,將家族的事業經營得蒸蒸日上。在這種家庭里出生的簡易,本應該一生衣食無憂,受到良好的教育,有一個飛黃騰達的人生。
然而美中不足,簡易從娘胎里就帶著病,無論花費多少也治不好。他從小就住在醫院中,幾乎沒有用自己的雙腳走過路,只能透過床邊的一面窗戶看著外面。
起初那些年,哪怕如此,簡易也是他父母的心頭肉。
哪怕工作繁忙,父母也總會陪在他的身邊,守在床邊為他講著故事,講著世上一切美好的東西,無比耐心地安慰他,告訴他一定會好起來,總有一天他能靠自己的雙腳走出那個潔白的房間,看盡世間一切美景。
生日時,父母更是會雙雙請假,無論公司里出了多么嚴重的情況也全然不顧,只為了趕到簡易身邊,帶來蛋糕,點上燭火,唱一首生日歌,然后親吻簡易的臉蛋,告訴他,爸爸媽媽永遠愛你。
這樣美好又溫馨的畫面,簡易的記憶中要多少有多少,數不勝數,順手拈來就是一個,完美詮釋著一個幸福的家庭,一對深愛孩子的父母。然而文軒在簡易心中看著這些畫面,感受著簡易對此所傳遞出的情緒,卻感不到半分溫暖與愛,只有恨。
后來簡易漸漸大了,病情依舊沒有一點治愈的希望,父母來陪著簡易的時間也開始沒有那么頻繁了。但那時簡易還相信著,這只是因為公司里的事情更加忙碌了,父母依舊是愛著他的。
證據就是,每年的生日他們依舊會拋下一切,雙雙趕到簡易的身邊。哪怕是不在的時候,他們也無比關心著簡易,經常與醫生商量簡易的病情,并通過那些醫生護士向簡易傳遞著自己的關心。
為了避免簡易在無聊時胡思亂想,他們為簡易帶來許多書本,更在征求了醫生的同意之后,特地為簡易安了一臺電腦,供他玩樂。
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簡易看到了某本修真小說,第一次認識了文軒。雖然原著并不是以文軒為中心而寫的,對文軒的遭遇只是寥寥幾筆帶過,只對之后所發生的一件事大書特書,指責文軒為背信棄義之輩。但簡易還是以自己獨特的敏銳,注意到了文軒究竟是怎么從初登場的意氣風發,一點一點落到最后的那個境地的。
那時他對文軒的評價是:哇,真慘。
然后吧,大約十歲左右的時候,母親為簡易懷了一個弟弟。那時母親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嘴角蕩起幸福笑容的燦爛模樣,在回憶中依舊還是那么耀眼。
父母告訴簡易,之所以要懷這個弟弟,是為了以后讓弟弟去干公司里的那些苦活累活的。他們最寶貝的孩子,始終只有簡易。
接著弟弟便出生了,一個健康又可愛的男嬰。父母抱著弟弟來看過簡易。但簡易尚未來得及為自己成為一個哥哥而高興,便留意到了,父母看著弟弟的目光,與父母看著自己的目光,是那么不同。簡易那顆原本從未因為患病而絕望的心,就這么第一次冷了下去。宛如墜入冰窟,冷徹心扉。
有時候簡易會厭惡自己在這種事情上的敏銳。但轉念一想,這等事情,就算當時沒有發現,遲早也總是都會發現的。哪怕他是父母第一個孩子,哪怕父母曾經再愛他,也抵不過,那個弟弟是健康的。
簡易也曾懷有僥幸,認為哪怕如此,他在父母心中的地位也沒有那么容易被改變。
然而事實總是難以辯駁。一個新生的嬰兒總能牽動父母全部的時間與精力,而簡易那個醫院中的小單間,從最初的每天必定有人來探視,終于變得無人問津。
當第一次獨自一人過完一個生日時,簡易隨手將那本小說又看了一遍。
那時他對文軒的評價是:嘖嘖,這個人比我還慘。
是啊,現在想來,簡易最初之所以會記得這個角色,只是因為慘而已。但又似乎不僅僅如此,因為簡易發現這種想法能讓自己心中多些安慰之后,又去找了許多小說,看了許多同樣慘的角色,卻沒有誰能像文軒那樣,明明最開始并不是那么讓人記憶深刻,卻又總在不經意的時候被他忽然想起。
而他對文軒的評價,究竟是什么時候從“比我還慘”變成“和我一樣慘”的呢?簡易已經不太記得了。
幾日后父母讓醫生帶了話,對簡易道了歉,告訴他弟弟因為感冒有些發燒,所以他們那天才沒能過來。如今弟弟雖然退了燒,卻依舊有些不舒服,他們必須花費更多的時間去照顧弟弟。
再次見到父母,是在兩個月后,簡易病情惡化,鬼門關里走了一趟,醒來就聽到父母在屋外哭泣。等到醫生將父母放進來,父母撲在他的床邊,哭得幾乎說不出話來。簡易卻只看著那仍被母親抱在懷里的弟弟,略帶得意地想著,我的地位仍未完全被取代。
父母在簡易床邊守了數日,卻也只有這么數日,一切漸漸又恢復成了原樣。
為了更多見到父母,簡易拔過自己手臂上的管子,也關過身邊嘀嘀作響的儀器,病情反復惡化,重癥室里躺了一次又一次。這種手段整整有效了半年,而后父母終于受夠了。
終于有一次,簡易從鬼門關回來,再次看到自己的父母,父母臉上卻不再有那種悲傷與關愛,只有滿滿的不耐與憤怒。
父親指著他大罵了一頓,而后吩咐醫生,將他的雙手縛住。
從那以后,簡易不僅無法使用自己的雙腳,連雙手也不行了。等到父親終于相信他會聽話,打了個電話讓醫生解開那束縛,簡易雙臂的肌肉早已萎縮,抬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