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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等一下。”就這么一眼,仿佛是觸動了他心中某根神經。葉笙歌頓時又返了回去,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將這孩子看了又看。
“這……”他不知是發現了什么,眼前一亮,竟一把將孩子從啞女手中奪了過來,舉在眼前,越看雙眼就越亮,“這是……這難道是……天吶……”
“你又怎么了?”楚漣無奈地跟了回去。
“根骨極佳,天資卓越!”葉笙歌激動得直念叨,“天縱奇才,天縱奇才!”
天縱奇才?這頭小妖?楚漣臉上的神情不由得有些抽搐。
“不信你看。”葉笙歌說著就將一截肉胳膊遞了過去。
說實話,如果不看那對耳朵和那條尾巴,還是挺像個人的。楚漣抽泣著嘴角,滿臉嫌棄地翹起兩根手指,在那截肉胳膊上輕輕一捏,將靈氣渡進去探查。剛剛探了一圈,頓時面露異色。
別的一時間可能還探不出來,那極水之根,在毫無掩飾的嬰孩身上,卻是一探便知的。但既然是那頭天妖后裔留下的種,極水之根似乎也只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如何?”葉笙歌激動地問。
“什么如何不如何?”楚漣將那兩根手指收回,在衣擺上擦了擦,“這小妖和你有絲毫關系嗎?你這么激動做什么?”
“我的意思是,”葉笙歌道,“我還缺一個好徒兒。”
若是剛才楚漣的神色只是抽搐和無奈,此時楚漣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樣,“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怎么?難道我沒與你說過嗎?”葉笙歌笑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我們小通界人輕易不出山,一旦出山,唯一的任務便是尋到一個好徒兒帶回去。哎呀,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蹉跎了這么多年,終于可以回去交差了。”
“說過,你當然說過,可是他……他……”楚漣指著那幼獸,“他”了半晌,又將顫抖的指尖指向葉笙歌,“你”了半晌,好不容易才憋出三個字,“你瘋了?”
葉笙歌只是笑笑,并不解釋。
收徒這種私事,不需要和任何人解釋。這就是一種緣分,中了便中了,本來也根本沒有什么能解釋的。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向那啞女征詢了意見。
啞女哪里能有不同意的?當即跪在了地上又磕了頭。
“但也不是現在就收,我還有些準備要做,大概還得耽擱兩年。這兩年里,這個孩子……”葉笙歌說著,思考了片刻,然后勾起嘴角又笑了笑,雙手抓住孩子兩只胳膊,閉目潛入了神念。
就像是一場魔術,嬰孩身上那毛茸茸的尾巴與雙耳竟逐漸消弭于無形。就連額心那小小的尖角,雖然十分難纏,在葉笙歌付出極大努力之后,也緩緩消弭了。
葉笙歌睜開眼,氣息虛弱了些,“這樣應該就可以了。”
他看著那已經與凡人家的幼嬰毫無區別的小崽子,不禁笑得志得意滿,“真是個漂亮的孩子。”
楚漣一直沉默的看著這一切,此時忍不住道,“你受傷了。”
葉笙歌詫異地看過去。
“你本來就受傷了。”楚漣眉頭緊皺,十分不滿。
“都說是小傷啦。”葉笙歌笑著瞇起了雙眼,“無妨的。”
第55章
無論楚漣如何不滿,總之葉笙歌的收徒大計是定下了。隨后他們一起將那天妖之角封印,便離開了這個小鎮,只留下了兩年后再來的約定。
春去秋來,啞女抱著懷中嬰兒,一直默默等待著。
文軒靜靜看著她等待的身影,直到了她去世的那一天。他不確定其中究竟過了多久,但至少到那一天為止,他再沒看過葉笙歌的身影。
雪地中,文軒緩緩睜開眼。
簡易握了握他的手掌,“師兄。”
文軒沒有馬上回應,仿佛他的心神還在那幻境中沉浸。片刻后,他才漸漸回到現實之中,眨了眨那雙眼,輕聲嘆了口氣,“原來如此。”
他自然是不可能再看到葉笙歌的,因為葉笙歌早已隕落。就在五十年前,就在那兩年之間。
這段幻境,讓文軒明白了許多事情。
為何一個半妖之子最終卻成為了水云宗的弟子,楚漣為何分明厭惡著他卻還是收他為徒,他為何會在自己體內發現別人留下的神念,以及為何明明有著天妖的血脈卻尋不到一點妖氣,一切都在這段過去中得到了解答。
一切緣由的中心都是那一個人,葉笙歌。
文軒抿了抿嘴唇,感覺心中一陣鈍痛。葉笙歌葉真人之名,他早已聽聞多年,也曾為此人的隕落遺憾過,卻還是頭一次像這樣,為此事而痛徹心扉。
他曾經一直以為那是個距離自己非常遙遠的人,不曾想他們也曾經如此近過,不曾想他們竟險些有過師徒之緣。妖氣的封印,功法的推演,全都是葉笙歌為他這個將收下的徒弟做的事情。
然而葉笙歌沒能再度回到這個小鎮。這份師徒之緣,始終只落得“險些”二字。
“原來如此啊。”文軒又嘆了一句,仿佛要借這種反復的感嘆帶走心中的悲痛。
然后他從簡易的肩頭離開,站起了身。
“師兄,要回去了嗎?”簡易問他。
文軒點了點頭。
簡易看著他這副樣子,難免有些擔心,“已經可以了嗎?”
文軒笑了笑,將目光投向那小鎮的方向,“我之前之所以不想回去,唯一的原因,只是因為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們。”
每當想到自己體內留著那天妖的血,愧疚與負罪感總會壓得他喘不過氣。但他此前對那些鎮民的情感,其實還遠不止是那樣而已。
愧疚之外,更讓他無法釋懷的,是母親的死。
母親最后究竟是死在了誰的手里?如果母親真的是為了保護他而死,或者是因為那些鎮民的遷怒而死,他又有資格去向那些人提及仇恨嗎?這是個無解的問題。無論恨或不恨,都會令他受到道德的拷問。幸好,他并不需要真正面對這個問題,因為那錢老頭口中所說的并不全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