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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氏大樓里,秘書敲開了費渡辦公室的門:“費總,榮順的趙律師來了。”
費渡一點頭:“約好的,請他進來。”
秘書自從跟了費渡這個老板,就沒有加過班,也從沒見過他在這個點鐘接待工作上的客人,不由得感到十分新鮮。
她笑容可掬地把來客請進了費渡辦公室,倒了茶水,偷眼打量了一番,發現這個趙律師衣著考究,堪稱高大英俊,眉目間卻又有種特殊的奶油氣,兩廂結合,結出了一股特殊的純情氣質。
秘書素來知道姓費的紈绔男女不忌,尤其喜歡性情文靜純情、不那么主動的類型,頓時“恍然大悟”,還沒等她悟透,就正好對上費渡似笑非笑的目光,秘書一吐舌頭,連忙撿起“大內總管”的職業操守,眼觀鼻、鼻觀口地跪安了。
榮順是他們針對幾個特殊項目聘用的法律顧問,費渡撐著下巴,像模像樣地聽著趙律師唾沫橫飛地把幾份文件細細說明了一遍,然后毫不留情地打了岔:“婷婷怎么樣了?”
趙律師一愣,似乎沒料到這不學無術的二世祖連裝都不肯多裝一會,但很快反應過來,面不改色地把自己準備多時的材料放下:“聽我那個刑法出身的同學說,警方的證據不足以實施逮捕,張總明天應該就能放出來了,沒什么事,婷婷也是虛驚一場,謝謝您關心。”
“我關心的可不止是婷婷,”費渡曖昧地沖他一笑,笑出了千言萬語,嘴上卻又什么都沒說,“看來關鍵時候,多認識幾個趙律師這樣青年才俊真的很有用——賞個臉,留下一起吃個飯?”
趙律師眉頭輕輕一皺,好像打算拒絕,可是費渡已經不由分說地站起來,沖他比了個“請”的手勢。
費氏是榮順最大的客戶,雙方合作的時間比費渡當家的時間還長,一直是榮順的大金主,趙浩昌不便不給他面子,只好不怎么情愿地站起來。
“不知道你平時吃東西有沒有忌口,我讓他們隨便準備了一點,”費渡走在前面,狀似不經意地說,“對了,浩昌,你老家在哪里,是本地人嗎?”
這本來是句非常容易接話的閑聊,趙浩昌卻突地卡了殼,及至費渡覺出不對勁,詫異地回頭看他,趙浩昌才避開他的視線,含混地“嗯”了一聲,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第14章 于連 十三
五月二十四日,距離花市西區少年何忠義被殺,已經過去了四天。
駱聞舟帶著手套,翻看著一本老舊的相冊——這是他從黑車司機陳振那里拿到的。
陳振和他姐姐陳媛是雙胞胎,本地人,由爺爺奶奶撫養長大,后來老兩口相繼離世,姐姐陳媛考上了大學,陳振成績不行,干脆早早放棄,出來賺錢。
照片上的女孩子非常秀氣,所有的照片都笑瞇瞇的,露著兩顆不大對稱的小虎牙。
這是她留下來的唯一一樣東西,她死得神秘莫測,由于死因并不體面,警察以懷疑其參與藏毒販毒為由,幾次搜查過她的個人物品,陳媛的二手電腦、手機都沒能留下來。
駱聞舟把相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目光停留在幾張像是大學社團活動留念的照片上,上面有一個女孩和陳媛非常親密,照片后面用鉛筆寫了日期和備注:“和小崔一起加入茶藝社,感謝有你”。
“小崔。”駱聞舟翻開自己查到的通訊記錄——陳媛死前半個月左右,曾經和一個名叫“崔穎”的用戶通過話。
這時,郎喬敲了敲他辦公室的門,半死不活地沖他一招手:“老大,出來看腦殘了,門票一張十塊錢,不殘不要錢。”
燕城市局刑偵大隊集體領略了張少爺的不凡之處,此人十句話里面有九句是放屁,被扣留在市局的48個小時熬干了他本來就稀有的腦漿,空蕩蕩的殼里不知道剩了些什么玩意,冒出來的言語智力水平感人至深。
“‘馮年哥’?沒聽說過,我不認識姓馮的。這人是男的女的?要么你跟我說說大概長什么樣吧,也可能我睡過,沒記住名。”
“二十號晚上承光公館里有沒有我認識的人?我都認識啊……什么,都有誰?哎喲,各位警察叔叔、警察大爺!我那天晚上讓他們灌了一斤白的,不知道多少杯紅的,還攙了半打香檳,三位一體,能記住自己是誰就不錯了,我哪說得出來當時都有誰啊。”
“最近沒跟什么人鬧矛盾,我和氣著呢。啊?打人也算?哦,那可說不好了……打就打了,他們誰還能報復我怎么著?也不打聽打聽我是誰!”
“說多少遍了,那手機真不是我送的,除了相好的,我就沒送過別人東西,再說送也不能送一破手機啊,對吧?那是寒磣誰呢?”
除了花錢與睡覺,張少爺的日常生活中充滿了混沌,大事小事全如過眼云煙,統統不往心里擱,精神狀態堪稱“出塵”。
駱聞舟在旁邊聽了一會,對張東來做出了斷言式的點評,他說:“這孩子,小時候準是被他爸爸摔過頭。”
陶然帶著全世界的耐心,想方設法地從各個角度反復提問,卻愣是沒從張東來那隨時格式化的記憶力摸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時間一晃就到了,張婷他們找來的律師堵在市局門口,據理力爭地要刑偵大隊放人。
“我真無能為力了。”陶然長出了兩口大氣,無可奈何地沖駱聞舟一聳肩。
駱聞舟想了想,微微一揚下巴:“證據不足,放了吧。”
“駱隊!”
“老大!”
郎喬一把拽住駱聞舟:“老大,昨天何忠義他媽在外面嗷嗷哭,就被好事者拍下來了,現在好多聽風就是雨的都等著看熱鬧呢,你就這么把人放了,外面得傳成什么樣?”
“張東來可以放,”陶然想了想,提議說,“根據死者的死亡時間、被害前的行蹤等,他的不在場證明比較明確……”
“不,其他先不提,對外就說證據不足,”駱聞舟打斷他,“調查細節不要對外公布,先把人放了。”
郎喬聽了他這番獨斷專行,忍不住說:“老大,你是讓張東來傳染了嗎?隔著窗戶也能傳染,這智障得是烈性傳染病吧。”
駱聞舟敲了她后腦勺一下:“你咋那么貧,小心長法令紋。”
陶然卻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說:“你是想……”
“嗯,從現在開始,任何人不許對外泄露本案調查進度及相關細節,告訴他們‘證據不足,無可奉告,我們正在重新排查死者從小到大的社會關系’,”駱聞舟沖陶然一點頭,隨后不咸不淡地說,“這是紀律,誰泄露我處理誰,散了。”
民工小哥離奇死亡,兇嫌是市局局長的侄子,馬上要因為“證據不足”而被釋放——這消息比郎喬他們擔心得還要爆炸,釋放張東來的手續還沒走完,市局門口已經被各種實體的、網絡的媒體蹲點了。
刑偵大隊的電話好似熱線,一個接一個,此起彼伏地響,連代替張局坐鎮的陸局都被驚動了,專門把駱聞舟叫上去問話。
陸局隔著窗戶,看了一眼被攔在傳達室外的人,表情頗為凝重地問駱聞舟:“你確定你處理得了?”
駱聞舟滿不在乎地沖他一笑:“我辦事您還不放心?”
陸局白了他一眼:“想放線釣魚,也小心點別玩脫了——這兩天市里領導肯定要給咱們壓力,我多替你扛兩天,你給我看著辦。”
“謝謝陸叔,”駱聞舟想了想,又略微壓低了聲音,“王洪亮那邊您也放心,這些年就是沒人查到他頭上而已,我不相信誰能一手遮天。”
陸局一抿嘴,正色下來,看向他:“只要能證實舉報的情況屬實,不管他根系有多大,背后有什么人要保他,只要我跟老張還在,準能處理得了他——你也給我小心點,聽見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