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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均失笑，真是好算計啊，他眨眨眼睛，“臣越來越喜歡陛下了，真希望一夜便到三年后。”

扶微皺眉，將袖子放了下來。

“回去吧。”她起身披衣裳。

靈均輕嘆一聲，“外面天涼，只怕要下雪。臣是男人，不懼冷，陛下不必相送。”

他很快穿戴妥當(dāng)，扶微下寢臺喚黃門令，吩咐了句“傳燈”，外面便知道是什么情況了。皇后的長御在帷幕外候著，待皇后出來上前攙扶，靈均并不喜歡別人靠得太近，難掩厭惡地掣回手，頭也不回出了小寢。

扶微立在窗前看，便道上燃起了燈陣，長長一列，向北蜿蜒而去。她松了口氣，知道這樣做令他不滿，但婚前便把話說清楚了，雖有虧欠，對她也不造成多大的負(fù)擔(dān)。

她在殿里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如淳……如淳……向外走去，出了內(nèi)寢便遇上建業(yè)，昏黃的燈火下一張容長臉像鬼魅一樣，兩眼向上一看，“外面風(fēng)寒得刀割似的，上披件衣裳吧。”

隱隱確有涼意從腳踝竄上來，她站了一會兒，“丞相的病不知怎么樣了，我走時他的熱還未退……你命人出宮去看看，若不見好轉(zhuǎn)，即刻傳令太醫(yī)署派侍醫(yī)過去。”

“諾。”建業(yè)接了令退出小寢，急急上廊子找禁衛(wèi)去了。

她在寢臺的木階上坐著，內(nèi)寢燃著溫爐，也不覺得冷。等了半個時辰，終于聽到外面有動靜，建業(yè)裹著袖子進(jìn)來回稟，說相國較之早晨已經(jīng)略有好轉(zhuǎn)，然而還是不豫，熱一陣涼一陣，起不來身。

她默默握緊了雙手，半是憂心，半是懷疑。當(dāng)真病得沉重，她一點都不怪他，她曾同他說過，讓他不必出席的。但他若是為了自顧有意推諉，那便傷她的心了。

終究不能相信，她有時也恨自己，心思太多太沉重，這樣下去好像要走火入魔了。但她自小看到和經(jīng)歷過太多的陰謀詭計，并且自己就是被這些東西澆灌大的，要對他完全不設(shè)防，她短期內(nèi)還做不到，可怎么辦呢！

第47章

千秋萬歲殿，歷來是用作舉辦國宴的地方。少帝成婚了，這么喜慶的事，各方諸侯遠(yuǎn)道而來，不能觀個禮，就讓人兩手空空回去。太后想得十分周全，宴要吃，賞賜也不能少。套她的話說，東西不拘多少，人家拿了，這人情便存下了。少帝即將親政，現(xiàn)如今的王侯都在觀望，朝野中只要出了任何一點閃失，那么便會有人聞風(fēng)而動，事態(tài)也會向不可預(yù)測的方向發(fā)展。

“陛下欲如何？是趁此之際逼丞相歸政，還是再待兩日，小心駛得萬年船？”

她幾乎沒有猶豫，“荊王和燕氏所涉的案子就在眼前，機(jī)會是好機(jī)會，但我不知是誰操控，不能貿(mào)然涉險。如果那個人的目的就是要令我與丞相反目，那么此時當(dāng)著文武大臣提出，豈不著了他的道？攝政大臣?xì)w政，一句話的事，又不必上告祖宗，談笑間便能完成。所以朕以為，還是略緩一緩為宜，待諸侯和使節(jié)離京后再議，反倒更加對我有利。”

太傅已經(jīng)不明白少帝的想法究竟是怎么樣的了，以前雄心萬丈，只恨逮不到機(jī)會將丞相一招斃命。如今大好的機(jī)遇白送到手上，他竟又開始彷徨了。

“臣以為……諸王畢竟是源氏血胤……”

少帝笑著搖搖頭，“老師忘了，荊王也出自源氏。上次的武陵案他未必沒有牽扯，但因查到最后不敢深挖，便宜了他。現(xiàn)如今他不甘寂寞，或者說是有人不令他甘于寂寞，又出了兵械一案，朕必定要將他除之而后快，但這個當(dāng)口上，以朝政不動蕩為先。誰是定海的神針？我知道老師會說是我，其實不是，你我心知肚明的，那個人是丞相。”

太傅聽下來，漸漸也明白了少帝的心思，只是沉沉一嘆，“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再有這樣千載難逢的好機(jī)會。”

她笑得愈發(fā)溫煦起來，“老師放心吧，總會有機(jī)會的。其實我覺得……丞相并不是那么壞的人。”

結(jié)果這句話招來了太傅好大一通數(shù)落，大意就是陛下好了傷疤忘了疼，丞相那時候是如何蕩平異己，如何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陛下又是如何躲在御座后嗚咽流涕，這些都成了過眼煙云了。現(xiàn)在朝政盡在他手，他沒什么可斗，自然從良，如此算是天下太平嗎？在他眼里，他才是江山主宰，帝王于他，不過是個需要奉上笑臉然后隨便敷衍一下的孩子罷了。

扶微說不過太傅，只得干瞪眼。想想奸相以前的確惡貫滿盈，可是自昨天起，他就已經(jīng)洗清了滿身罪孽，她連聽別人說他不好都有些不樂意，果然護(hù)短得厲害。

時候差不多了，她行至南宮，率領(lǐng)文武大臣入宴。不似昨日昏禮上的一絲不茍，今天至親舊友同僚相聚，沒有那么多的陳規(guī)需要墨守，因此氣氛還算熱鬧。酒過三巡有胡姬獻(xiàn)軟舞，胡姬和中原人的打扮不同，上面短短一截小衣，下面是綴滿瓔珞的褲子。中間柔媚刻骨的小蠻腰上不及天、下不著地，隨著胡笳和絲竹款款搖擺，其狀攝魂，扭得像蛇一樣。

滿朝文武的眼睛恨不得都長在那胸脯和柳腰上，平常看上去文質(zhì)彬彬的儒臣們，一面掩飾一面垂涎，那模樣令扶微發(fā)笑。

“胡姬美乎？”她問諸王，“這是當(dāng)初車騎將軍攻龜茲時帶回來的，收于教坊由樂工調(diào)教，個個擅詩詞，通音律，是內(nèi)人中出類拔萃之輩。”

源氏一族的男人，能征善戰(zhàn)是真的，英雄過不了美人關(guān)也是真的。既然有這毛病，那便投其所好，這些胡姬受過極其嚴(yán)苛的訓(xùn)練，將她們賞賜出去，將來這些人便是她設(shè)在各國的耳目。當(dāng)然心懷不軌的王侯們必然忌憚，但又不敢不領(lǐng)情，她這也算廣撒網(wǎng)，只要其中有一兩個成功，便不枉費她這番心血了。

“胡姬有眼力，且性情舒闊溫和，與眾王后、夫人為婢最相宜。待舞散后便交由家丞帶回去吧，王后與夫人們皆在北宮赴宴，朕請諸君代為轉(zhuǎn)贈，以表朕之心意。”

她說得中聽，自己暗里卻覺得好笑。帝王當(dāng)著文武百官的面，給王侯們送小妻愛婢，傳出去實在不雅。所以靈機(jī)一動換了個說法，不贈王侯贈給內(nèi)眷使喚，結(jié)果一樣，談?wù)撈饋硪彩且粔K遮羞布。當(dāng)然那些貴婦們大概要恨死她了，自己才娶了美貌的皇后，就迫不及待給叔輩們分派女人，這皇帝，一定是個不折不扣的昏君！

“多謝陛下美意……”王侯們心知肚明，想想美意兩字用得不對，又改成了“盛情”。左顧右盼丞相不在，悵然捶膝，“如淳不能出席，可惜可惜。”

這些也算昔日的兄弟，一同在宮中長到十二歲，哪怕面和心不和，見了面親親熱熱叫一聲小字，還是十分必要的。

“如淳沒來么？”敬王后知后覺，轉(zhuǎn)頭問身旁的岱侯，“我先前見蒼龍門上有兩列緹騎，還以為他早到了。”

岱侯聞言撇唇一笑，拿長柄的漆勺舀了一勺清酒入酒卮，放到敬王面前，“京畿內(nèi)外兵權(quán)不是盡在他手么……阿兄，飲酒罷。”

所以即便人不到場，他的威脅卻無處不在。如今他腰桿子粗壯，這滿堂王侯將相哪個在他眼睛里？還不是想不來便不來，誰的面子都可以不給。

扶微在上首坐著，隱約聽見他們的話，知道對他不滿的人不在少數(shù)。虱多不癢嘛，他也算熬出來了。誰知不多會兒便聽見黃門通傳，說丞相到了，一霎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了大殿門上，熊熊的火光撲簌簌燃燒著，倉黑的天幕在寒冬倍顯凄涼。可是一個身影從夜色下佯佯而來，穿著織金的玄端，戴著紫金的發(fā)冠，那眼角眉梢似有流光暈染，襯著雍容而慵懶的氣度，霎那讓扶微的世界變亮了。

她心里一歡喜，原本趺坐著，幾乎直起身來。他的視線掃過她的面頰，然后向眾人揖手，“臣染了風(fēng)寒，及到傍晚才好些。匆匆趕來赴宴，沒想到還是遲了，請陛下與諸君見諒。”

若說他病了，單看他的舉手投足，并不顯得頹唐。然而扶微能發(fā)現(xiàn)他眉間的疲態(tài)，他臉色并不十分好，可見的確是帶病來參加的。

她心里很不舍，又不能太招搖，天子左手首席的位置是為他留著的，她看著他落座，微側(cè)過身道：“相父好些了么？”

他望向她，眉目繾倦，彼此間的交流是心照不宣的溫情，拱手一揖道：“謝陛下垂詢，臣已經(jīng)好多了。”

好多了便好，她輕輕抿唇一笑，然后轉(zhuǎn)過頭，一直勉力支撐的肩背，倏地便松懈下來了。

王侯們并沒有那么容易應(yīng)付，笑道：“適才蒙上恩典，賞賜臣等胡姬以充內(nèi)庭。上千萬不能厚此薄彼，把最要緊的相國給忘了。”

這下倒令扶微難辦了，她恨不得將他府里的女人都掏挖干凈，怎么還能給他送胡姬！她為難地看了他一眼，他端著酒卮似笑非笑，大概看她吃癟，很令他高興吧。

還好她聰明，給自己留了后手，因故作大度地叩擊著漆案道：“丞相若有所需，朕自然不吝嗇。不過那些胡姬都是充作王后與侯夫人的侍婢，丞相如今孑然一身，要了也沒處供放，可是啊？”

這問題算是丟給他了嗎？丞相笑得溫文爾雅，向她一欠身，應(yīng)了個是。

扶微感覺得到，他在她面前已經(jīng)收起了獠牙和利爪，她說什么，他大概都不會反駁了。不需要多么濃烈地再三表明心意，他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她都能品咂出他對她的感情，這樣就足夠了。

沒想到他能來，她本以為他是有心避開這次會面的，因為并不知道接下去會有怎么樣的走勢，來了就是眾矢之的。但他還是不放心她，怕她吃虧，即便病著也要為她撐腰。她的眼尾能夠看見他的一舉一動，他時不時關(guān)注她，她就知道自己是無虞的。他們催促他飲酒，她心里不大喜歡，想讓他少飲，卻又沒有那個立場，于是七上八下抓耳撓腮，自己端起酒卮，大大地喝了一口。

終于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還是議論到了天子大婚上來。文帝時期的王尚有健在的，爺爺輩兒，年紀(jì)不算太老，但輩分令人仰望。其中楚王便是老輩王侯里最有威望的，自然也能統(tǒng)領(lǐng)諸王。

倚老賣老，不怕得罪人，這是老王們的通病。楚王哈哈一笑，話說得一點都不圓融，“陛下登基十年，近日終于大婚，不單是天下萬民之福，亦是我源氏宗族之福。大殷君王，十六歲便可主政，陛下可知滿朝有多少位官員？四海有多少畝田地？每年鹽田稅賦幾何，各地駐防步兵、水軍、騎兵人數(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