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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主倒是個極其可愛溫順的好姑娘,年紀還小,只有十二歲,名字叫瑯瑯。就是金石相擊,其聲瑯瑯的那個瑯瑯。看見少帝,眉眼便笑得彎彎的,也不喚她陛下,追著叫她阿嬰哥哥。
阿嬰哥哥……扶微每到這時候都有點恍惚。雖然叫嬰的人很多,且大多為男,但扶微潛意識里還是覺得這個名字很女性化。把它和哥哥湊在一起,實在有些不搭調。
朝政處理得比較多,她不知道怎么和孩子溝通,只好沒話找話,“瑯瑯是家里老幺?”
翁主使勁點了點頭,“上面兩個阿姐,都出嫁了。”
“此次入京,為何而來?”
瑯瑯是個心直口快的孩子,“為婚事。阿母說我將來是要當皇后的人,進宮見了陛下,一定要讓陛下喜歡我。”
十二歲的孩子,和她相差三四年罷了,但在她看來還是太幼小了。扶微抱著胸,需垂眼才能打量她,“那么朗朗喜歡我嗎?”
她又使勁點頭,“喜歡。”加重語氣又肯定了一遍,“非常喜歡!”
她笑起來,“喜歡我什么?是不是你阿母告訴你,我是皇帝,你必須喜歡?”
朗朗說不是,“我喜歡阿嬰哥哥長得好看,哥哥的眼睛像洱海,哥哥的鼻子像小山。可是我覺得哥哥和我阿姐有點像,如果是一位阿姐,我會更加喜歡。”
扶微心頭一陣發虛,孩子的話才是最真實的。她的長相已經逐漸暴露性別了,近身的人不說是因為不敢,哪天有人拿這個當作利器來針對她,到時候她除了厲聲呵斥他們大膽,還能怎么樣?
她慢慢后退一步,有些惶惶的,不遠處就是兩個近臣,她拖著步子過去問斛律:“翁主說我長得像女人,都尉看呢?”
斛律普照的臉騰地一下便紅了,結結巴巴道:“翁……翁主年幼,口不擇言……那個,臣從來不覺得陛下女氣。陛下是一代英主,世上哪里來這樣胸懷大志的女人!”
扶微起先是捏著心問他,因為這個問題自己一直回避,總擔心主動提起便會露陷。結果他雖極力否認,最終原因還是因為最后那句話。女人不可能胸懷大志,女人就該抱著花繃相夫教子,因為她有野心,所以她不是女人,聽上去好像很有道理。
她又轉向上官照,“侍中你說呢,朕像不像女人?”
上官照心頭顫了一下,“主公……”
他說不出話來,奇怪居然連一句場面上的周旋都無法拼湊。認識了這么多年,上次相見本以為少帝應當長成了個俊俏的少年郎,結果除了那威儀和決斷的個性,其他方面,還是雌雄莫辨。
見他不說話,扶微心里便躁郁起來,愈是親近的人,感受愈是直觀。除了朝堂上故作姿態的殺伐,私下里她總會不自覺流露出女孩子的本性,這點很不好,她知道。
還是不夠強硬,她灰心地想,終究和男人差了一大截,要如何才能填滿這個鴻溝呢?失神的當口上官照憋出一句“貌柔心壯”來,直接拿蘭陵王來比她,算是已經很給面子了。
她苦笑著轉過身去,“貌柔心壯……朕如果在臉上劃上兩刀,大概就沒人會這樣說朕了。”
她舉步踱開,瑯瑯在池邊招手請她觀魚,她好言好語把她哄走了,自己提袍邁進了帷帳里。
恰好今日長主不在,梁太后的興致全在南方進貢的瓜果上,見她來了招呼她用,她搖了搖頭,“母親,臣有兩句話,想和母親商談。”
太后聞言將手里的銀針放下,使了個眼色,命長御把邊上侍立的人都遣走了。
“何事?”太后推開憑幾坐直了身子,“我前兩日聽說上與丞相鬧得很不愉快,可有這樣的事?”
她遲疑了下,消沉地說:“不過是政見不合,我欲重組尚書臺,結果他委任了他的人當尚書令,臺閣重新又落到他手上了。”
太后聽完很氣憤,可惜又無力反抗,半晌沉沉嘆了口氣道:“罷了,他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陛下欲與他斗,還需耐下性子來。不過老身勸陛下,再如何惱怒,君威還是要顧的,出手打起來,叫人傳開去好聽么?”
她愣了下,“母親連這個都聽說了?”
“可不。”太后神情肅穆,“打得衣裳都撕爛了,這種事還能瞞人?”
她撫額訕笑,“都是些夸大之辭,母親不聽也罷。我今日想和您商議的,是蓋侯女。”
太后唔了聲,視線飄向池邊挽袖撈魚的孩子,“我倒是很喜歡翁主,這孩子沒有心眼兒,再大些應當會明辨是非的。進宮后由我親自教導,盡量讓她少與長主接觸,慢慢便會服管教的。”
扶微不由咧嘴,“母親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不想讓翁主入宮來,打算另外為她指婚。”
太后狠吃了一驚,“為什么?陛下莫忘了,她身后之人可是蓋侯!如今你正是亟需諸侯撐腰的當口,拉攏一個,將來便少一分威脅,這個還需老身教你么?”
道理她當然都懂,可是難言之隱不好拿出來做借口,只得迂回著表明態度,“臣嘗聞母親和先帝的故事,帝后恩愛,宮里人盡皆知。臣如今也要迎娶皇后了,中宮臣見過兩回,德容兼美,臣甚是心悅。母親也知道,臣的生母是先帝侍御,生下臣不久便被迫自盡了,臣是怕將來太子不是中宮所出,又有人要走我阿母的老路。”她回身看了眼遠處的翁主,做出極其痛心的樣子來,“臣先前同瑯瑯說了兩句話,她品性純良,如果有朝一日步我阿母的后塵,我于心何忍。然留她,皇后勢必遭害,屆時說什么夫妻情深,豈不成笑談?再者蓋侯勢大,若皇嗣出自翁主,外戚干政的事便不會遠。丞相要制衡,皇嗣多年后便是又一個我,為了杜絕后患,臣的意思是為翁主擇一天子近臣,如此既可攏絡,又不為子孫埋下禍端,問母親意下如何?”
梁太后似乎也有些動容了,喃喃道:“陛下所言甚是啊,兩虎相爭,勢必累及皇室命脈。可是誰又能配翁主?誰又是陛下著實信得過的人?”
“上官侍中。”扶微道,“只有上官侍中。”
太后愈發訝異了,“上官照?陛下當真么?別忘了武陵案中上官氏本就有牽扯,況且上官照并非王侯,怎么配翁主?”
“爵位的事,臣自會想辦法。至于母親所擔憂的,臣心里也知道。請母親放心,臣既然決意這樣做,便有十成的把握。上官氏的兵權,早在武陵案了結當天便已由衛將軍酈繼道接手,如今的上官氏不過空有個爵位,蓋侯就算想聯合,也未必有利可圖。若無利,當然是歸附正統更為識時務,母親說可是?”
太后這才松了口氣,含笑道:“好孩子,你這樣縝密心思,你阿翁在天上也欣慰了。我常想先帝給你留下這樣大的一攤家業,指派的輔政大臣又有不臣之嫌,你十幾歲的年紀,怎么自處才好。如今看來你有治國經略,歸政與否只是時間問題罷了。你在老身這里,今日也好,明日也好,不會聽見一個不字。只要你覺得對的事,只管放心大膽去做,老身一力支持到底。”
扶微也笑起來,“母親近來怎么自稱起老身來了?您還沒到那個年紀。”
太后搖頭,“未亡人,年紀老或不老,沒有什么分別。”
一個人痛失所愛,心境便也隨之老態龍鐘了。扶微有時看太后,覺得她其實未必比她母親樓夫人幸運。
“那么長主那里……”
太后道:“有我,我去游說。不過要為侍中加爵,只怕又是一場惡戰,陛下準備好了么?”
沒有功勛不得加爵,這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到時候反對的不僅是丞相,各路諸侯也會群起而攻之,前路有多艱難,可想而知。她現在能夠憑借的,只有自己的皇帝身份罷了,至于最后會弄出個什么場面來,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對即將面臨的困難沒有信心,但不能讓太后跟著發愁。扶微做出云淡風輕的樣子來,笑道:“母親不必為臣擔憂,臣自有辦法。”
從濯龍園出來便直去明光殿,下令尚書臺詔三公九卿議政,地點倒不需選在卻非或德陽諸殿,弄得太正式了,不好說話。
“陛下欲在何處?”尚書仆射道,“或者在東宮路寢即可,陛下不說議政,只說清談,也不需命尚書臺下令,差宮中黃門入各府相請便是了。”
扶微茅塞頓開,欣然向孫謨拱手:“謹受教。”
孫謨擺手不迭,“不敢不敢,陛下折煞臣了。臣本就當為陛下效命,胡亂出了個主意罷了,怎可在陛下面前居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