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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掖著手,似笑非笑,“相父為什么這樣針對上官照?難道嫉恨他是我幼時好友,怕將來成為勁敵?”
丞相的后背隱隱升起了一絲涼意,“他既然和主公交好,何來勁敵一說?”
她一臉純質,“不怕爭風吃醋么?畢竟我這樣的皇帝,還是很惹人憐愛的?!?
丞相像被踩到了尾巴,霎時就炸毛了,“主公請自重,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萬一泄露出去,又是一場軒然大波?!?
“可我就是有心的呀?!彼敛谎陲椖切┬〖樾?,“我與上官照好多年沒見了,自從他回了封邑,只有書信往來,也是君君臣臣,沒有半點逾矩,相父不相信么?我是個念舊的人,相父以前給我畫的小人兒書,我還藏著呢,何況同我一起射過鬧蟬的朋友!你且放了他,案子可以繼續查,如果他的確有牽扯,我親手裁決他,絕不叫相父為難,可好?”
她移步過來,朝外指了指,“按禮制,聘后只需黃金一萬斤,我卻命他們翻了一倍,相父聰明絕頂,不會不懂我的苦心吧?”
丞相看著她,已經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感受了,“主公驚變,令臣不勝惶恐。到底哪里出了紕漏,你竟變得……面目全非了?!?
扶微暗道我原本就是這樣的人,表面莊嚴,不妨礙我心活戲足。小時候是時機不成熟,現在差不多了,再遲疑,唯恐別人要給你說媒,到時候就來不及了。
“我想……一定是熒惑沖撞的緣故?!彼戳讼骂~頭道,“近來浮躁得很,心里想什么就脫口而出了,還請相父不要見怪,習慣習慣就好了。”
丞相也確實拼盡了全部修為在習慣她,可是這樣的潮汐式發作,什么時候是個頭?
“主公若覺玉體違和,就宣侍醫看一看吧,千萬不要貽誤了病情?!?
她緩緩搖頭,“我的脈象和男子不同,年歲越大就越不敢隨意宣侍醫……適才你我商議的事,相父看在大喜的份上,能不能網開一面?”
她亦真亦假,實在難以琢磨。如果是無傷大雅的問題,她軟硬兼施一番,他答應也就答應了。但事關社稷,他向來是寧可錯殺一千,也絕不放過一個。
“這世上,最靠得住的是舊情,最靠不住的也是舊情。主公可以兒女情長,臣卻不能。上官照一事,絕無半分商量的余地。臣寧愿主公恨臣入骨,也不愿為了討好主公,將大業置放于水火之中。皇天后土皆見臣心,主公若要辦臣一個‘非議詔書’之罪,臣愿領罪,請主公發落?!?
她不再說話,抿著嘴唇打量了他良久,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他也是鐵了心,倨傲別過臉,大有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
第18章捉蟲
“相父是鐵了心的要與我做對么?”她氣極了,良久才憋出一句話來。以往口若懸河,真到了要緊時候,竟什么都懶得說了。他駁斥她不是頭一回,上官照的事雖重要,但就目前形勢來看,已經不單是救他這么簡單了。她終究是帝王,做小伏低也要在可以接受的范圍內。果真視她于無物,那就過了,是欺君罔上。
丞相依舊很淡漠,談起政務來千年不變的神情,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臣從來不曾與主公做對,臣不過是將家國安定放在首位,如果因此令主公不滿,臣有罪,但不后悔?!?
這就是相權和皇權的抗爭,彼此都堅守著最后的底線,誰也不肯輕易讓步。扶微聽見自己砰砰的心跳,一陣陣血浪翻涌上來,沖得她幾欲暈厥。她雖然早知道他會想盡一切辦法不讓她如愿,但這樣執拗,看來在他心里終究還是自己的得失更重要。她糾纏了這么久,沒有令他產生半點動搖,這是何等的失?。?
“你有沒有朋友?”她咬著牙冷笑,“如果受連坐入獄的是錦衣侯,你也這樣不通人情么?”
丞相并沒有因她拿連崢做比較,有任何動容的跡象,“如果連崢橫行不法,用不著別人處置他,我親自動手法辦。臣不過是個宰相,尚且要顧及社稷,主公是一國之君,這家天下都是你的,難道竟還不如我一個外姓嗎?”
他說得很透徹,是啊,自己的江山,自己可勁的糟蹋,還指望河清海晏,法度嚴明嗎?
可她想起不害回稟的那句“公子頹然不可自?!?,就覺得分外的難受。好友是皇帝,這個時候卻救不了他,這世上還有什么是值得信賴的?廷尉府一直沒有決斷,魏時行斷斷續續有奏牘呈送進宮,她知道武陵案有很多疑點,上官明月是否果真有牽扯,尚且不敢定論,何況那個沉迷詩書的上官照!她一心想赦免他,苦于找不到機會。好不容易能趁著這次大赦徇一徇私情,結果丞相從中作梗,可見身處高位也不能隨心所欲,有時候自恨起來就想,還做這個皇帝干什么?讓給他燕相如算了!
她臉色發白,自小就是這樣,氣極無奈不至于失態,但那點憤恨都寫在臉上,讓人一眼就看得見心。
丞相幽幽道:“帝王喜怒不形于色,臣告誡過主公好幾回了?!?
她一怔,忽然意識到了,即刻斂了神,“我無喜無悲,是相父看錯了?!?
看錯了?為人臣,踏上仕途頭一件要學會的就是察言觀色。她這樣把刀舉在頭頂上,看不出來的,大概只有瞎子。
真是善變啊,前一刻還牽著手,堆著笑,后一刻就恨不得活撕了你,這種人,哪里來的長情?果然權和利才是永遠不變的追求,這以外的一切都在為之服務,包括所謂的喜歡和愛。
“君王不動,如山如岳,但愿是臣看錯了。臣只望主公踏出相府后,仔細考量臣的諫議。謀逆是誅九族的重罪,只要上官明月罪證確鑿,上官氏父子,個個難逃一死?!?
扶微感覺前所未有的挫敗,這次算是丞相退回群臣首席后,彼此之間第一次正面的政治較量。可惜她一開篇就鎩羽而歸,還輸得那么難看。這個人太難操控,如果實在制服不了,那太可惜了,將來只能想辦法除掉。
她垂袖長嘆,“相父秉公,我無話可說,自今日起你我各憑手段吧。我技不如人,甘愿退位讓賢,相父若棋差一招……”她靜靜望向他,等他的回答。
丞相居然帶了點嘲弄的況味輕笑,“臣和主公本當同心協力,為什么要弄得勢不兩立?”見她眼神堅定,自覺無趣,慢慢點頭道好,“臣若不敵,自愿卸甲歸田,回弘農老家種地去,可好?”
她卻說不,“致仕便算了,大殷還需相父這樣的棟梁協同治理。但要是輸了,那就肉償吧。我不嫌你年老色衰,長秋宮里替你準備寢宮,相父搬到那里即可。”
丞相前一刻還笑得風流,聽見她這段話,立刻就如五雷轟頂了。扶微看著他褪盡笑意,嘴唇變得煞白,狠狠抬手指向她,“士可殺不可辱,臣為大殷江山披肝瀝膽十幾年,到頭來竟要受主公如此……”
人氣到一定程度,腦子都空白了,很多詞匯一時間想不起來情有可原,扶微很好心地提點了他一句:“調戲?!?
然后他紅了臉,“對!主公就是這樣對待忠臣的,先帝在天有靈,豈不心寒?”
人都已經不在了,有沒有靈不好說,真的泉下有知,怎么會讓他把持朝政到今日?扶微抿了抿頭,“這你不必擔心,阿翁1疼愛我,必定樂見我幸福如愿?!睆陀肿屑毧戳怂麅裳?,“相父臉紅的樣子真好看,以后只對我臉紅吧,千萬不要讓別人看見。”
一國之君沒臉沒皮到這種程度,歷代帝王都要自嘆弗如了。丞相在政務上能夠輕易克敵,私底下論撩撥的技巧,根本不是她的對手。他翕動著嘴唇,想和她理論,卻找不到任何回擊她的字眼。有時發現她確實聰明,但聰明沒用在正道上,她是皇帝啊,皇帝怎么能這樣!
扶微優雅地整了整衣冠,“愿賭服輸,如果哪天命喪相父之手,我無怨無悔。反之呢?相父要耍賴嗎?”
丞相壯士斷腕式的說了句好,“我倒要看看,主公學業是否大成了?!?
這下子是不戰也得戰了,誰的愛情弄得像她一樣呢,只怪她看上的人太強勢。一段感情總要有個人服軟,既然各不相讓,那就看誰技高一籌吧。
“甚好?!彼c了點頭,“明日我在華光殿設冰宴,相父可賞光?”
丞相別過臉道:“臣要籌備大婚事宜,近期都不得空。華光殿講學請容臣告個假,主公也需要時間做準備,這一夏課業暫且擱置吧。”
她說也好,“不知這兩天熒惑能不能移位,但愿惡兆不會應驗,否則靈均過門就成了寡婦,鬧不好一下子升格,又當上太后……”她嘶地吸了口氣,“想起來就覺得頗為頭疼。”
丞相沉著臉,沒再接她的話茬。轉過身扣住門上屜子,泄憤式的一扽,門扉洞開,外面熱浪撲面而來,吹起了他鬢邊散落的頭發。
談話繼續不下去了,扶微對插著袖子拱起了眉。看外面天色,明晃晃的日光,照得人眼暈。緩步踱到檻外,黃門見她露面,很快鞠腰上來侍奉。她回頭望了丞相一眼,“盼相父常來禁中走動,這大熱的天總叫朕主動拜訪,相父于心何忍呢?!?
丞相嘴上虛應,扶微知道都是敷衍。他不過一心想把她打發走,她逗留的時間過長,讓他喘不上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