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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卷底片大多是寶莉在回來的路上拍的,畫面中盡是散兵、難民與焚毀的村舍。而后又是他們今晚吃飯時拍的合影,五個人坐在圓桌邊笑著,與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就像是完全隔絕的兩個世界。
但那卷底片并未印完,還有兩張留待最后。寶莉將它們并排浸在顯影液里,耐心地看著上面的輪廓與細節慢慢顯現,逐漸完整。兩幅畫面中周子兮與唐競的位置并無太大的不同,只是表情完全不一樣,一張靜靜對視,一張笑望著鏡頭,看起來竟像是一個找不同的游戲。
“哪一張好?”寶莉問,是叫他選。
唐競自然指了后一張,道:“你看,你要我怎樣,我便怎樣。”那一張照片中,他聽了寶莉的話,笑得盡心盡力。
寶莉用鑷子夾起那張照片,在紅色燈光下檢視,看著畫面中兩人的笑容,卻搖頭道:“這張其實不好,在我這種記者眼里形同廢片。但就像你們中國人常說的,有時候大約還是應該糊涂一點。”
唐競聞言,不禁怔了怔,最后還是笑著說:“現在好了,連你都來取笑我。”
但寶莉卻只是看著他聳了聳肩,將他選中的那一張晾起,另一張揉了,扔進紙簍里。
那張兩人相視的照片就此灰飛煙滅。然而,離開公寓的一路上,那個畫面卻仍舊在唐競眼前浮現。他忽然想,有些事真是藏不住的,而寶莉要他一起走,也許并不僅僅因為身處地獄時的恐懼與孤單,她一切都知道,她只是想救他罷了。
公館三樓房中,周子兮正在入夢。
似又回到十歲那一年,眼前又是那條幽長的走廊,盡頭一點燈光,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清晰真實。
夜半,被一陣笑聲驚醒,她在黑暗中起身,下床,睡意懵懂,循著光穿走向那道門,只消伸手一推便看到里面那場癲狂的歡宴,有男,有女。其中一人回頭,看見是她,起初尚有一絲驚惶。
“你怎么起來了?”他朝她走過來,將她擋在門外,不叫她看見房中的人,也不叫房中的人看見她。
“周兄,這就是你妹妹吧?”里面有人講話。
她好奇,探頭從他身側看進去。
他不許她看,俯身下來,兩只手攏著她的面孔,看著她的眼睛對她說:“回去睡吧,就當什么都沒看到。”
這動作像是一句咒語,叫她又想起母親,在她幼時也是這樣雙手捧著她的臉對她說話,而她便也如幼時一樣點頭,一臉迷茫地轉身離開。
身后,房門合上,但還是有說話聲隱約傳出來。
“你這真是長兄如父啊。”仍舊是那個聲音調侃。
“頌堯,你莫要取笑我。”他回答。
“我教你的辦法是不是很好?”那個聲音又道,“今后這里上上下下,便是你做主了……”
黑暗中,七年后的她猝然驚醒,仰面躺在床上,仿佛仍能看到幼時的自己走在那條漆黑的走廊里,看見女孩回到房中,蜷身上床,將一張薄被蓋過頭頂,只當什么都沒聽見,什么都沒看到。
此刻,卻不一樣。她清楚地知道,那時父親病重,已經住進醫院,周公館里只剩下她和周子勛兩個人。確如那個聲音所說,上上下下,都由這位兄長做主。
這念頭叫她通身起了一陣顫栗,但這顫栗一點都不陌生,許是七年前就曾有過。她總以為自己已經忘了這件事,其實根本沒有。那一夜,那個聲音,那一句話一直蟄伏在她腦中的某處,等待一個破殼而出的契機。比如今夜,餐桌上的酒,以及雪茄,熟悉的氣味總能喚起久遠的記憶。
孤島余生
10.3
??幾天后的一個清晨,張頌堯搭乘的郵輪如期到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