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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了,您怎么對我,我心里都明白。”唐競回答。
張林海還是那樣看著他,恰好喬士京走進來,見這架勢倒有些瑟縮,不知又有誰觸了張帥的逆鱗。唐競卻是心里有數,并無畏懼。
果然,張林海只是輕哼了聲,搖頭笑了:“我有時候也是記掛著惠如,她是女人中少有的俠義。總算你爭氣,她泉下有知,看到了也會高興。”
慧如。
唐慧如。
唐競一怔,停在原地。已許久沒有人提過他母親的名字,此時聽起來竟有些陌生。
他不曉得自己是怎么來的,只知道母親當年是書寓里的清倌人,十五六就能彈一手好琵琶。憑著那樣的才貌,怎么說也能紅上幾年,卻不知為什么竟生了個孩子出來。書寓里自然是留不住了,所幸張林海買了她,連帶唐競這個拖油瓶,一同養在一處名叫淳園的外宅里。母親在那里呆了總有七八年功夫,最后死于一場幫派火拼,是為了替張林海擋槍,走的時候不過二十來歲。
那一粒子彈從她腹部射進去,卻沒能穿透軀干,留在身體里,叫她殘喘了許久。也是虧得這殘喘,讓她有時間把身后放不下的事情全都安排好。
唐競還記得淳園里那張大銅床,母親躺在上面,拉著張林海,把他的手硬塞過去。
“你要給他讀書。”她對張帥講。
不對,那個時候,老頭子還在臺前,張林海尚不是張帥,也非錦楓里的主事,只是個手段狠辣的后起之秀,在租界開著賭館與雞場,在蘇州河上運著煙土,手里的錢越來越多,手下的門徒也越來越多。
“你要給他讀書。”總之,唐慧如這樣講,也許是因為傷痛,幾個字說得咬牙切齒,一只手緊抓著張林海的腕,點過桃紅蔻丹的長指甲深深掐進男人的皮膚里,“我唐慧如的兒子以后是要做大律師的,鉑金墨水筆,琺瑯懷表,西裝皮鞋,汽車當腳……”最后的時光,她仍舊在說那幾句話。
唐競記得自己當時七歲多,也該是懂事的年紀了,卻不知為什么一點眼淚都沒有。他只是木然立在那里,覺得眼前所見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母親中槍是假,這荒唐的希冀更是假的。相比大律師,他更可能成為一個街頭混混,或者善良一點,做個普通的販夫走卒。
直到最后,他都沒有哭。反倒是張林海動了感情,反反復復拍著唐慧如的手背,鄭重應下。
之后的十數年,外面總有些傳聞,說張帥年紀輕的時候耽于玩樂傷了身體,男女那回事早就力不從心。他得罪的人頗多,所以這傳聞是真是假尚不可知,但有件事確是擺在明面上的。這些年,他姨太太與外室也沒有少納,膝下的孩子卻還是老早鄉下原配夫人所生的那兩個,其后再無所出。
也算是恪守諾言,張林海一直供著唐競讀書,自小便是與張頌堯一同上學,后來又一同留洋。但與其說兩人是同窗,還不如說唐競是這位張少爺的伴讀,頌堯的功課便是他的功課,頌堯的文章便是他的文章,只可惜升學升到后面,到了洋人的大學里,這伴讀也不管用了。
去歲,唐競畢業回上海的時候,張頌堯也跟著一起回來過,甚至還拿著唐競的文憑當作是自己的出去招搖,結果被國民政府的高官當面戳破,險些闖下大禍,最后還是賣張林海的面子,才揭過不提。事情好不容易解決,張林海一氣之下便又將這獨長子遠遠送了出去。
唐競有時候想,這大約也是自己在張林海身邊總有一席之地的重要原因。如果張帥有個得力的兒子,很多事情就會不一樣了。
此時,轎車已經開到門口,張林海與喬士京出門上車。
送走了他們,唐競才帶了謝力一同離開。
臨走,他看見錦玲從檐下經過,大約是要會客,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腳上卻還是方才那雙繡花緞鞋。
唐競這才想起來,這樣子的鞋,母親也曾穿過。他忽然覺得,書寓里的女人都有些相像。她們并非不聰明,卻總是不知道逃出去,又或者恰恰是因為太聰明了,料到無處可去,所以才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