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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氏庭院冷風呼嘯,穿過江沅輾轉難眠的夜,抵達遠在數里之外的宋氏辦公大樓。
今夜的宋昱庭沒像往常立在長廊上看照片,他站在露臺上,端著一杯白蘭地,寒風一陣陣掠過后,天又開始下起了細雨,而他淋在如絲雨中,并沒有打傘。
張濤撐著傘走過來,他是夜半來送緊急文件的,見狀問:“你怎么了?今晚去見她前還很高興,眼下怎么又在這淋雨?”
停頓片刻,他問:“你剛才……真讓人傳話常家了?”
墨黑的傘面,像壓在頭頂的一朵云,將雨滴隔在了外面,傘下的宋昱庭壓了壓下巴。
張濤震驚地瞪大眼,“宋昱庭,我說你平日是最有理智的人,這回怎么這么不明智?這事要是傳出去,還不知道人家怎么說!”
“我知道很蠢。”宋昱庭看著這個陪伴自己多年的下屬兼好友,說:“可是大張,我等不及了。”
“我要一個結局,這七年,你知道我過的是什么日子。我不想再等,一秒鐘都不想。”
☆、chapter 14她來
張濤走后,宋昱庭并未回房,而是將管家喊了過來。
管家躬身站到宋昱庭面前,好奇一貫淡漠的主子這么晚找自己,為了什么急事。
負手而立的宋昱庭開口了,“徐管家,明兒你把陽光最好的那件臥房整理出來,換嶄新的家具跟床上用品……另外去置備一些女性生活用品來,衣服、鞋子、護膚品等,大小都要齊全……”
管家點頭,順便插了句嘴,“您是想給黃小姐買?”
“不是。”宋昱庭否認后并未解釋,而是繼續吩咐,“衣服要s碼的,在家的睡衣居家服都要純棉或真絲的,出門的外套毛衫要厚實擋風的,她怕冷……鞋子要36碼,屋里的拖鞋或者出門的鞋都得是軟底的,這地上也都給我換成厚地毯,免得不小心摔了……”
“護膚品等要溫和點的,最好是針對敏感肌膚的……另外,去請個江浙一帶的廚子來,多備些菜,多做點甜點與布丁,從前她最愛吃紅豆蛋撻……”
朦朧細雨落入了他眸中,他墨黑的瞳仁格外深邃,他繼續補充道:“你把三樓左邊的衣帽間改一下,兩面裝鏡子,做成一個練功房,再去買些昆曲戲劇類的碟與書籍,道具衣服之類的,務必做到應有盡有……”
“這邊不知能不能栽南方的蘭花,可以的話,讓人在庭院栽一些,等她來了,多半會喜歡……另外,h市空氣不好,你在房間里多放點綠蘿,凈化空氣……還有,秋冬干燥,買幾個加濕器來,不然一干燥她就容易上火……”
宋昱庭一樣樣事無巨細的吩咐,喏喏點頭的管家只差沒拿本子記下來。
一切吩咐妥當后,管家離開時突然意識到,這一夜宋昱庭對自己的話,超過了這幾個月的總和。
不過更讓他訝異的是宋昱庭說話的模樣,他微仰著臉,看著夜空,細雨還在如織如梭,那一貫深沉冷冽的臉,浮起柔軟的繾綣,仿佛在一邊回憶往昔,一邊期待著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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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江沅醒來,秋雨仍在淅淅瀝瀝,她倚在窗臺上看庭院里的花,蕭條的雨意里,院中最后一點亮眼的五色梅也萎靡了,星星點點凋落,像胭脂水粉潑灑一地。
江沅看了會后轉身回了房,房內一片空蕩蕩,凄風寒雨透窗而入,常郁青并不在——昨天常郁青說出門去找朋友想辦法,大概沒想到什么法子,他打了個電話回家,說自己出去避避風頭,然后就將老婆老娘全丟在了家,電話也關了機。
收拾好自己后,江沅下了樓去,她婆婆坐在樓下客廳沙發唉聲嘆氣,沙發旁陪著個姆媽,看樣子是在勸慰她婆婆。
見她下樓,常老太太抬眸看了她一眼,表情就繃住了,這個自詡社會上層貴族的貴婦,從前看江沅都是鄙夷輕蔑,如今除了不屑外,還多了些震驚與憎惡,而姆媽的表情也有些異樣。
江沅被兩人看得后背發涼,心想大概是她婆婆又說了她什么罷,這些年,她婆婆對外不好宣揚家丑,在家貶低嘲諷自家兒媳卻成了樂趣,嫌棄她的出身,抱怨她不能生育,甚至小兩口房事都要指手畫腳,罵多了,下人私底下也當做茶余飯后的笑料。
江沅頓時有種芒刺在背之感,她倒了杯水后,快步離開了。
她離開后,客廳常老太太繃著的神經驟然放松,表情卻更加怪異,在看著江沅關了房門后,姆媽小心翼翼問常老太太,“老夫人,昨天那宋昱庭還真讓這么傳話?”
這個姆媽是常老太太用了三十多年的人了,說是下人,早成了心腹,常老太太沒什么好隱瞞的,臉上浮起恨意,“是啊,我常家真是被這個好兒媳給害慘咯!”好兒媳三個字咬得重重的。
姆媽問:“那宋昱庭說了什么,瞧您給急的。”
常老太太有些難以啟齒,可是這關節眼也顧不得了:“還能有什么,這姓宋的想要這賤蹄子,我要是不識趣,他手上有大把證據,能讓郁青吃不了兜著走。”
常老太太說到這咬牙切齒:“郁青結婚前我就說了,這不三不四的小戶女哪能隨便進門!他非不聽!現在可好,惹禍上身了吧!”
“那現在可怎么辦啊?”
常老太太一抹臉,眸里有厲色浮起,“能怎么辦?姓宋的既然要這賤蹄子,我就給他唄!雖然丟人,但跟郁青的安危比起來,也只能忍了!”
她話落,湊近姆媽耳語了一陣。
姆媽大驚失色,“太太……您這樣不妥吧。”
常老太太滿面決絕,“你就照做!沒什么不妥!老爺子出事了,我兒子不能再出事!”
※
江沅這兩天有些感冒,買了些感冒藥,是膠囊顆粒的,每頓服三粒。
這天傍晚正要服藥時,一個姆媽推門進來,殷勤地道:“少夫人,您的包裹。”
江沅扭頭一見,是她娘家郵過來的——老家的父母掛念她,總是會郵些特產過來,常老太太瞧不起這些東西,認為鄉氣,看到就恨不得要甩進垃圾桶,可她今天居然沒嫌棄,還讓姆媽送了上來。
江沅拿剪子小心翼翼拆了包裹,就見是雙兒童棉鞋。那一針一線的勾花,一看就是手工做成,不用猜,一定是她八十歲的老外婆——只有外婆,才會給她寄童鞋。
那個患了老年癡呆癥的外婆,記憶停在了十幾年前,認為她心愛的外孫女,還是當年那個讀寄宿學校的小丫頭,每逢冬天冷了,她就給外孫女做棉鞋,一針一線全是愛。即便現在的江沅被鎖進這深深牢籠,再不是當年那承歡膝下的小小丫頭,可遠方的外婆渾然不知,還以為孫女在讀書,病重中糊糊涂涂掛念著,隔不了兩年就要做毛衣棉鞋之類的東西從家里郵過來。
棉鞋盒里還有一張信紙,有來自病人歪歪扭扭筆力凌亂的一句話——“沅沅,收到棉鞋放假就回啊,外婆想你。”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江沅眼睛猛地一紅,故鄉的親人想她,她又何嘗不想親人。可困在這冰冷的牢籠,夫家嫌棄她的出身,反對她常回娘家,每每她有這個念頭,婆婆就會冷嘲熱諷,常郁青也會冷笑,“怎么,回老家重溫與老情人的舊夢啊?”說著往城南的方向一指,說:“那胡家婆子還住那呢,你要是想我找她把舊事翻出來,大可以試試。”
他笑著,死死扣住她的命脈,于是這嫁進常家七年,她回家的次數,寥寥無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