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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自己如何打算?”他仿佛沒看出她的心事,又繼續(xù)問。
她垂首撫著衣角:“我原本就是個閑廢之人,如今得蒙圣恩回了宮,還能有什么打算?陛下怎么安排,我便怎么做就是了。”
徐少卿眉頭微微蹙起,見她清麗雅致,頗有種出塵脫俗之感,一張凄楚無助的小臉更是說不出的惹人憐惜。
“世事難料,沒經(jīng)了見了,便都做不得準,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也未必沒有轉機。”
她聽他話里有話,像是在寬慰自己,又似乎在暗示什么,猛然抬起頭,卻見他已轉過了身,繼續(xù)向前走了。
高曖愣了愣,也移步跟了上去,這次走在側旁,像是怕又撞了他,心中念頭流轉,反反復復地咂著他方才那句話,卻是越來越糊涂。
但饒是如此,她也沒有問,只覺得如論如何也開不了這個口。
這個人雖然就在身旁,但對她卻像隔著山水萬重,層層迷霧,看不真也猜不透,總之是無法捉摸。
偏廳就在走廊盡頭,不過幾十步而已,說遠不遠,說近不近,高曖卻走得有些腳軟,將到門口時,她停了停,正準備隨著徐少卿進去,卻見他也頓住了腳步,側身打量著她,眼神有些怪。
“且等一等,公主的頭面散了,待臣攏一攏。”
高曖皺皺眉,頂上她自己瞧不見,也沒什么不適的異感,這頭飾今早出門前翠兒仔細釵過,按說不該出什么岔子,莫非是方才行過大禮,又撞了那一下,所以才亂了?
既是他這么說,想必是真,她道了句“有勞”,便立在那里不動。
徐少卿湊前一步,與她相對,皁靴幾乎抵到繡鞋的尖兒上。
她訝然望著他,下意識地就向后退,背心卻撞在了紅木的隔扇板上,避無可避了,那張臉登時紅透。
“公主莫動,臣才好下手。”
他面不改色,說得云淡風輕,那手卻已經(jīng)撫到了她鬢邊。
第6章 畫不盡
指端冰涼,似乎隔著厚重的發(fā)鬢都能感覺到。
高曖縮著脖子,心里生出一股想逃的沖動,可惜手腳卻不聽使喚,僵在那里由著他在發(fā)間摸來摸去,心里像簇著火,不知是個什么滋味。
徐少卿目不斜視,眼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她臉側,也不知瞧的是鬢邊的頭飾還是她的耳垂。
“臣以為公主身邊也該有個手腳利索的人服侍,不然全不像個樣子。”
清越的聲音從近在咫尺的地方傳來,幾乎都能感覺到那帶著微溫的氣息拂在臉上。
她下意識地偏偏頭,正色道:“翠兒人好得很,又跟了我這么些年,若貿(mào)然間換作旁人來反倒不習慣。”
他失笑嘆了一聲:“公主可真是個念情的人,到底侍奉過佛祖,肚腸也是軟的,不像臣,生生死死的事兒見多了,心頭也就硬了。”
“徐廠臣為何這般說?我瞧你也不像他們說的那般……”
這句話不知怎的就溜了出來,剛出口便后悔了,她把剩下的那半截硬生生地咽回肚里,尷尬地垂下眼去。
“哦,傳說?公主聽過哪般傳說,能說與臣知道么?”他唇角勾笑看著她,手上卻沒停著。
高曖見他揪著話頭不肯放,卻又不能明言,心中便有些著慌,囁嚅道:“也沒什么,嗯……都是些不著邊的閑言閑語,廠臣只作沒聽到好了。”
“那……公主心里以為臣是何等樣人?”他有些得寸進尺的問。
她愕然眨了眨眼,這回真的沒了言語。
他是何等樣人?自家難道不清楚,卻來問她這個才入宮一晚,只見了兩面的人。
不過回想起來,她倒覺得這個被天下傳得如同鬼怪一般人并不如何兇惡,在這孤寂蕭瑟的深宮中,反而還有些許難得的人情味,讓她不由得便記住了。
他見她不答,臉上那絲笑意便也淡了,頓了頓,似是自言自語地道:“這世上有些人為善,卻像在為惡,有些人作惡,人人卻都說他向善,真真假假,善善惡惡,原也亂得緊。臣倒覺得,強要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過是句笑談,到頭來徒增煩惱罷了。”
高曖聽他這句話暗含禪機,頗合佛經(jīng)中“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己,寂滅為樂”的深意,呆了呆,忍不住問:“徐廠臣也通佛法么?”
他輕輕搖頭:“臣沒讀過經(jīng),不懂佛法,只是從前在易書上看過‘無平不陂,無往不復’,后來了進宮,經(jīng)風見雨瞧得多了,想想還真是這么個理兒。”
她聽著他引經(jīng)據(jù)典,說的卻像是感同身受的肺腑之言,不由覺得這人實在了不得,似乎離眾人口中的那個他更加遠了。
正自愣愣的,冷不防他手指垂下,蜻蜓點水般地在她眼角處蹭了一下。
高曖打了個顫,回過神來愕然望過去,卻見他已收手退開,微微躬身朝偏廳示意道:“理好了,公主請入內吧。”
她吁了口氣,心說剛才那下定是無心碰的,當下也沒在意,點點頭便抬步走了進去。
偏廳的格局與之前所見的暖閣差不多,只是地方稍小一些。
一名穿青色團領補服,戴幞頭的畫工立在里面,旁邊已支好了架子,筆墨齊備,見兩人進來,慌忙上前行禮拜見。
他只微微點頭,帶她到北面的羅漢床上坐了,然后退回架子旁,就命動筆。
那畫工不敢怠慢,立刻調墨提筆,凝神在熟絹上勾勒起來。
徐少卿面色淡漠,清冷的目光卻在畫面和她身上不停來回游移。
高曖沒畫過像,更沒被人這么瞧過,尤其是徐少卿眼眸中那鷹隼般灼灼的光,讓她心頭砰然,坐在那里極不自在。
不過,她畢竟是在庵堂中長大的人,十多年來養(yǎng)的就是個八風不動的坐性,當下默念經(jīng)文,權作是在修禪,便也稍稍靜下來了。
隔了半晌,卻聽徐少卿突然道:“這像是要送到北國宮里的,可畫仔細些,莫出了岔子。”
若在別人看來,這或許只道是例行公事的叮囑,可高曖聽在耳中卻有些奇怪,總覺得他這話里有話,可又不明究竟,心頭納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