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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如海在菩提樹林間已靜坐了三日。日夜更替,他在菩提壇上盤腿而坐,無心分辨落在眼前的碎金是日色還是月光,只留心于地上的螞蟻已排作一線,將一顆被大卸八塊的菩提果搬回了巢穴。
在第三日夜半,他看到一人走來,繞過了螞蟻的隊伍,靜默地站在壇前。
風過林木,木葉振聲。
“我之前從未來過你這里,”孟微之輕聲道,“這些樹為什么生得這么高?”
“南海雨水、日光充足,終年無酷寒。且萬里長沙是我的道場,凡人不敢來此,亦無機會伐木。”
孟如海似乎預見他會來。他邊說邊站起身,走下菩提壇,背著月光來到孟微之身前,決然提衣下跪。
“有其因,有其果。”
越過孟微之,他看到了站在菩提陰影中的江南樹。群玉長珠纏著他的手,垂落到芳草鮮美的地上,已然隱入其中。
“是我告訴淵清,飲魔血可以助益修道,讓他祭活人來換。如此,可以借他手來用怨氣和鮮血養(yǎng)焉闕的策魔印,而使焉闕不必受更多執(zhí)念的折磨。”他恭順地垂下頭,字字分明,無愧悔意,“我甘愿為此受罰。”
孟微之將他扶了起來。
這孟如海無疑是個好仙尊,溫良恭謹,一無所有,沒什么可被剝奪的。孟微之知道他與焉闕從前交好,做此事算是關心則亂——畢竟仙官飛升前是凡人,孟微之不甚明白凡人的哀樂與情思,自知不能共情,便常自退一步。
“既如此,我便罰你此后百年不得上天極,在此渡盡鬼哭灘的冤魂惡鬼。”他道,“浮舟在此不滿千年,她若做出什么糊涂事,也請你多匡正。”
“多謝大天尊。”
孟如海行禮罷,站在原地,低眉垂眼一言不發(fā)。木葉蕭蕭作響,他望著如銀月色燙著自己的絳朱道袍,淌過三人間,只在孟微之身后落下影子。
“對了。”孟微之轉身時對他道,“焉闕雖魂飛魄散,他的神魄尚保留在陰曹中,可以渡過冥河重入輪回、做個凡人。你現在過去,興許能再同他見一面。”
孟如海眸光一閃,無意識地咬了下唇。
“多謝。”
他抬眼,看到孟微之已設下了一道天地門,能從其中隱約望見陰曹中的殿閣。踏入其中前,孟如海抬眼,見正要隨孟微之離開的江南樹側過身來、點頭溫和一笑,開口無聲說:此事已成。
他一恍惚,總覺回到三千年前。
*
不在人途者,若要做一個真正的凡人,有幾種不同的方式。
對神君而言,只要被生剖神魂、逐下天極,就與凡人無異了,而仙官的仙根一旦被毀去,也會重為凡人。只是剖神魂、毀仙根只有創(chuàng)世之神和仙神自己能做到,因而十分少見。且如此入凡是不走陰曹路的,不算“轉世”,只能算不得已而下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