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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啪”的一下水杯被摔碎的聲音響起，緊接著是門被猛力摔上的聲音傳來，床上面無表情的男孩才睜開了眼。

地上一灘水和碎玻璃渣，原本精美的書籍被丟在桌上，封面上都是水跡。顯然是被丟過去的書碰倒了水杯。

病房里已經(jīng)沒有其他人。

他還是做到了……親手斬斷自己不切實際的妄想。不會有朋友，不能相信。

這樣對楓無凜并不公平，但他無路可走。執(zhí)念一旦形成，就不能停止，要么圓滿，要么死亡。與其日后讓楓無凜自己后悔，倒不如現(xiàn)在就結(jié)束一切。

他，不想看到有一天少年也像那個女人一樣罵他是變態(tài)的樣子。更不想再讓自己卑微痛苦地去追隨另一個人，而被追隨者也同樣痛苦。

楓無凜太驕傲了，他不會甘愿陪伴他一輩子，友情可以有，卻不能成為束縛他的理由。即便風(fēng)默自己都不知道他要的到底是親情還是友情，卻也明白少年的驕傲不會因為這兩樣?xùn)|西而屈服。

這個樣子來結(jié)束，簡單得就像是兩個小孩子鬧別扭。但也僅僅是“像”而已。

風(fēng)默安靜地看向桌上的書，抿緊唇，攥緊顫抖得更加厲害的手指，幾乎是用盡全力才讓它們停下來。他俯身把書拿過來，又抽出紙巾仔細地把濕的地方擦干，翻開封面認真地看了看目錄，又合上。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把書放上窗臺。

這時正好是一天中陽光最猛烈的時候，弄濕的地方很快就會干，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

“這么站著干什么，腿不難受？不知道太陽很曬？”

耳邊突然傳來一個低沉冷漠的聲音，似乎含著些怒氣，隨即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從身后繞過來拿起已經(jīng)曬干的書，舉高后翻了翻，似乎在檢查什么。

風(fēng)默抬頭看著那雙手，眼睛不由微微睜大，整個人懵得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

他什么時候回來的？

“站著發(fā)呆發(fā)了將近二十分鐘還不知道挪窩，連別人進來都不知道，打算站成雕像？還不快回床上去。”身后繼續(xù)傳來帶著嗤笑的聲音，緊接著另一只手放在男孩的肩上，半推半扶著人往床邊走。

風(fēng)默眨了眨眼，手指抖了抖便抓緊身上寬松的病號服下擺，低下頭隨著肩上的力道回到床邊坐下，然后感覺到少年松開手，拉過一張椅子坐到他對面，手里握著一支筆在打開的書的扉頁里刷刷寫了幾筆，然后遞給他看。

那里只有兩個字：風(fēng)默。

“本少第一次送人東西，不能不要。”明顯強硬的態(tài)度和微怒的口氣。

“……不知道你喜歡什么，這本不喜歡也收著。過一陣子等你腿好，喜歡什么可以去我家挑……不準再跟我鬧別扭。知道沒？”說著又伸手握住男孩攥緊的手，微微使巧勁把用力得指節(jié)發(fā)白的手指一根根掰開，然后握住汗?jié)竦氖郑瑳]有太過用力，只是穩(wěn)穩(wěn)地握著。

風(fēng)默低頭看著交握的手，緩緩眨了眨眼，又閉上。為什么明明應(yīng)該感到溫暖，卻還是很難過？

“你不喜歡，我就不會逼你說話，要寫字或者點頭搖頭都隨你。

我不夠了解你，但只要你愿意讓我了解，我就可以接受。好壞都可以。

我性格一直是那樣，不可能說變就變，我也不會改變，但是可以妥協(xié)。

……朋友，一開始都這樣，但我認定了就不會輕易放手。

……楓無凜。你可以叫我凜。聽懂了就點頭。”

椅子里的少年俯身湊近低頭的男孩，聲音沉穩(wěn)溫和，深藍的鳳眼緊緊盯著面前的人五顏六色卻又柔軟順貼的發(fā)。

說出來的，都是變相的妥協(xié)……和帶著挫敗的溫和。

其實在摔上門之后就可以一走了之，話不投機半句多，沒必要過多地糾纏，何況是男孩先拒絕了他的示好。

但是步子卻怎么也邁不出去。滿心的憤怒、失望，還有……不想承認的挫敗和失落。

只是一個陌生人罷了，卻因為一開始那種平靜溫暖的氛圍而……生出留戀。理智上不愿屈服，他一向唯我獨尊，何必回頭？

但是就是有這么一個人，讓他就算不甘心也明明白白地知道：這個人是不一樣的，放棄了的話……會后悔。

舍不得。

說起來很可笑，也很荒唐，可是難道真要因為世俗的觀點不認可就放手？

最后還是回來了。第一次為了別人而妥協(xié)，只是看到男孩也同樣緊張的時候，突然就釋然了。

風(fēng)默閉著眼，耳邊是楓無凜一句接一句的妥協(xié)，聽見了，就不可能忘記。他知道楓無凜不是在說謊，這樣的人不屑于說謊，不屑于妥協(xié)，一旦說了，就會做到。

他突然想起那個女人的臉，自從她死后，他心臟病發(fā)住進了醫(yī)院，關(guān)于她的回憶就逐漸模糊起來，并不是遺忘，而是那些畫面里的她，都看不清臉。這樣看起來似乎是遺忘的前兆，卻并沒有。那個女人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都變成傷疤，而因她而起的執(zhí)念，也隨之枯萎，只留下根，深深扎進心底。沒有出路，必死無疑。

她從來不曾……為他而回頭。寧死也不愿為他停留。

不曾擁抱，不曾親吻，不曾牽手，甚至……不曾認真地看過他。

被送去孤兒院的時候，一路上兩個人各走各的，他貼近，她就會推開。回憶里，最多的竟是她的背影，高挑單薄，遙不可及。

整整沉默了十分鐘，楓無凜一直沒動，只是等著。

良久，男孩抬頭，漆黑的眼看著他，張了張嘴似乎要說話，卻沒有聲音，見他表情不變眼神平靜，才緩緩點了點頭。

說到底，他們都還是……少年。世俗強加在他們身上的束縛還沒到無法承受的地步，或許風(fēng)默因為自身特殊的原因而沒有勇氣接近楓無凜，但果決的少年卻反過來給了他勇氣。

風(fēng)默什么都沒說，他甚至沒有透露任何不安的情緒，一切不確定、失望和痛苦都直接隱于無形。楓無凜卻感覺到了，并且為此做出了妥協(xié)和包容。

他接受他，并且不會舍棄。只這一點就可以戳中死穴。

只要有勇氣支撐，就有可能重新開始，從而試著去相信，試著去磨合。

甘之如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