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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怪病如退潮般無聲消弭后,艾爾瓦德仿佛大夢初醒,重新被鼎沸的人聲與濃烈的生活氣息填滿。街巷間,商販的吆喝再次變得底氣十足,香料、烤肉與麥酒發酵的醇厚氣味交織蒸騰,氤氳出往日熟悉的喧囂。
艾德酒館那焦黑傾頹的殘骸旁,一家新開張的酒館儼然成了新的熱鬧中心。木質舞臺中央,聘請來的彈唱女郎撥弄琴弦,悠揚婉轉的歌聲正吟誦著一曲新編的傳奇敘事詩——故事的主角,自然是兄弟會前段時日于城外荒鎮雷霆出擊,解救大批失蹤人口的壯舉。
就連吧臺旁懸掛的、寫著每日特色菜品的小黑板,也依稀帶著幾分舊日艾德酒館的影子。更巧的是,那忙碌的掌柜也是個禿頂,不知是有意模仿還是無心偶合,言談舉止間,竟隱隱透出幾分艾德生前的圓滑與熱絡。
生意便在這般經營下一日火過一日,掌柜撥弄算盤珠子的噼啪聲清脆急促,望著流水進項,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
然而,在這滿堂喧鬧、醉意醺然的賓客中,卻有一桌氣氛迥異。一人雖已酒至微醺,面上卻無半分喜色,只愁眉深鎖,不住唉聲嘆氣。
“今日不是特地為你慶賀兄弟會幫你尋回家人么?方才還好好的,這又愁些什么?”鄰座一位醉眼惺忪的朋友攬過他的肩膀,噴著酒氣問道。
“你家口簡單,哪里懂得我的難處。”那人拂開肩頭的手臂,仰頭灌下一大口酒,喉結劇烈滾動,“眼看燈節將至,一年將盡,我是在愁來年的賦稅……要是還如往年一般沉重,可如何籌措?”
“我當是什么大事!”朋友聞言,反而松了口氣,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湊近他耳語,“告訴你,不必愁了。我有個在城堡里當差的親戚透露,上頭新來的那位,”他鬼祟地指了指窗外遠處山丘上沉默矗立的領主城堡,“昏迷好些天了,聽說……快不行了。上頭那些人,哪個不是各懷鬼胎?只等她一咽氣,必定亂成一團,誰還有閑心管咱們這點稅賦?”
“竟有此事?那位新領主不是位年輕的貴族小姐么?怎會病得如此突然,而且之前一點風聲也未聽聞……”那人將信將疑。
“信不信由你!”酒意上涌,朋友耐心盡失,從鼻腔里擠出一聲不屑的冷哼,“管她小姐還是老爺,這些騎在咱們頭上的貴族,哪個不是吃人不吐骨頭?這般死了,倒干凈!”
“可她上任后,懲治了不少貪官污吏,也推行了許多惠民之策,我看……倒像個好領主。”那人試圖爭辯。
“嗬!明年稅銀還沒著落,倒先同情起貴族老爺了?我看你真是丫鬟的命,操著小姐的心,愚不可及!”
那人不再言語,沉默地又灌下一口酒,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
遠處,那座昔日里總是燈火通明、如同泥黃色巨獸盤踞的領主城堡,此刻幾乎完全融入了沉沉的夜色,只在呼嘯的夜風中留下一個瘦削而孤寂的剪影,蕭索得令人心頭發涼。
——
“媽媽,姐姐!”領主寢殿內,艾琳如常帶著孩子前來探望伊莉絲。
小家伙已能蹣跚走路,雙腳剛一沾地,便迫不及待地伸手指向那張華麗的大床,踉踉蹌蹌地奔過去。
艾琳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跟上前。
小女孩踮起腳尖,扒著高高的床沿,好奇地望向深陷在柔軟衾被中那張蒼白消瘦的面孔,大眼睛里滿是困惑,似乎在奇怪為什么這位姐姐總是不肯睜開眼睛和她玩耍。
“這是伊莉絲姐姐。”艾琳彎下腰,在孩子耳邊不知第多少次柔聲重復。
“伊……莉絲……姐姐。”小孩兒奶聲奶氣地模仿著,目光牢牢鎖住那張日漸憔悴的臉,一只小小的手努力向前伸著,想要抓住幾縷散落在枕間、色澤已不復往日光潤的發絲。
身后傳來門軸轉動的輕響,艾琳連忙捉住女兒不安分的小手,將人抱進懷里。
“正奇怪這里怎么沒人,原來是去換水了?”她轉過身,對端著銅盆走進來的卡斯帕解釋道,“我帶她來看看伊莉絲。”
男人微微頷首,算作回應。他走到床邊,動作熟練地將軟巾在溫水中反復浸透、擰干,又細致地在自己手背上試過溫度,方才開始為伊莉絲擦拭臉頰與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