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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隨著他的起立，一點(diǎn)一點(diǎn)在拔高。由一開始的仰視，變?yōu)槠揭暎罱K變?yōu)楦┮暋?

他開始俯視自己的祖父。

陸老太爺額角一跳，他似乎第一次意識到當(dāng)初那個弱小的孫兒，已經(jīng)長得比自己還要高。

在一種無形的壓迫下，一向不懂屈從為何物的他，竟下意識向后退了半步，這讓他頓覺喪失了尊嚴(yán)，心中愈發(fā)惱恨起來。

陸世澄將祖父表情的每一個微妙變化都看在眼中，包括那微顫的皺紋，以及冷硬如刀的嘴角。

他臉上的笑意愈發(fā)擴(kuò)大。

年幼的他，曾經(jīng)指望從這位長者身上得到足夠的關(guān)愛和保護(hù)。

在他最無助的時候，他曾期盼著這位長輩早日查清真相替自己的父母主持公道。

但后來他才知道，這世上就是偏心到令人發(fā)指的父親。

小小的他，不理解祖父為何突然下令不再追查父母慘死的真相。

為了解答心中的疑惑，他一度到處找尋答案，后來他無意中走進(jìn)祖母的房間，找到了一本藏在在抽屜里的日記。

自從祖母去世后，這個房間便被祖父下令封鎖起來，他是趁晚上沒人時，悄悄摸進(jìn)去的。

通過祖母的日記，他才知道，祖父與祖母成親后，始終相敬如賓，祖父對自己的發(fā)妻全無半點(diǎn)感情，聯(lián)姻完全出自家族安排。

人到中年時，祖父偶然遇到那個名叫艾巴雅的美麗女子，一下子就丟了魂魄，為了娶她進(jìn)門，不惜跟祖母反目成仇，可惜此舉遭到了陸家族人的強(qiáng)烈反對。

因?yàn)殛懠易嫦犬?dāng)初來南洋闖蕩時，就親口立下一條規(guī)矩：陸家后代絕不允許跟南洋女子通婚。

祖父無法公然反抗族規(guī)，索性帶著艾巴雅去別院常住，為此，祖母幾乎夜夜失眠。

艾巴雅三十出頭就死了，為了懷念這個女人，祖父不但親手撫養(yǎng)她留下的兩個兒子，還計劃著讓他們認(rèn)祖歸宗。不久之后，這兩個兒子順利跟著祖父回到了陸家大宅……

想到此處，陸世澄的胸口又開始作痛，一切罪惡，都源于祖父毫不掩飾的偏愛！

當(dāng)年在看過祖母的日記后，年幼的他就隱約感覺到，自己永遠(yuǎn)也不可能等來公道了。

公道，他得親手去討。血債，就得血來償！

時隔十六年，同樣是三叔參與謀劃的綁架案，祖父依舊選擇偏袒自己的小兒子。

不同的是，他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初那個無能為力的小孩，他無聲笑了笑，作勢將槍管從三叔的頭上移開。

陸老太爺趁這機(jī)會，沖著身后自己的隨從說：“還不上來救人？！”

可叫他出乎意料的是，隨從們只是望著陸世澄，沒人應(yīng)聲上前。

陸老太爺驚訝回頭，恰對上長孫平靜無瀾的目光。

面對他的震驚和無措，長孫微微一笑：“祖父，您大概忘了，現(xiàn)在陸家掌權(quán)的人是我。”

陸老太爺腳下一晃，眼看他們要將兒子綁起來，再次沖上去擋在前面，高喝道：

“很好！看來你已經(jīng)不把祖父放在眼里了，可你別忘了，你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陸家給予你的！要?dú)ⅲ蝗鐝年懠易罾系哪莻€開始，先把你祖父殺了，再殺你三叔也不遲！”

那幾人愕然停手，靜等著陸世澄的示意。

陸老太爺一口氣上不來，捂住自己的胸口大聲喘息，他不是不明白，這類威脅。

對于如今的長孫來說，軟弱得像在他耳邊輕吹一口氣。怪就怪，當(dāng)年他的偏心還不夠徹底！

要不是自己當(dāng)初對這孩子懷有極深的愧疚，他也不至于坐視這孩子一天天成長起來而不管，直至有一天，被這個孫子奪權(quán)、奪勢、乃至奪走人心！

如今大勢已去，一貫強(qiáng)硬的他，不得不將頭放低幾分，柔聲說：“澄兒，祖父知道，你這些年心里藏著許多恨。但是為了當(dāng)初那件事，你二叔和三叔已經(jīng)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你二叔至今躺在床上不能動彈，吃喝拉撒，樣樣都要靠人照料，你三叔呢，也失去雙腿成了廢人，看他們這樣，你心中即便就算有再多的恨，也該放下了。”

此話一出，陸世澄的眼神里不僅僅充滿嘲弄，更迸發(fā)出強(qiáng)烈的憎恨，放不下！

最無辜的是母親，陸家的是非，從頭到尾與她無關(guān)，遇害，僅僅因?yàn)樗顷懠业拈L媳。

本來，他們連他也不打算放過的！

要不是母親拼死相護(hù)——

不，唯有死亡，才能讓祖父真正感同身受。

陸老太爺眼角泛起了淚光，短短幾分鐘，他儼然又老了十多歲，他用近乎哀求的口吻同長孫商量：

“你那位聞小姐并沒有傷到不是嗎，何必把事情做得太絕，只要你留你三叔一命，無論什么條件祖父都可以答應(yīng)你。”

一旁的陸克儉預(yù)感到什么，瘋子般在父親腿邊掙扎起來：“不，爹，你千萬別聽他的，這小子恨我入骨，勢必會叫我一無所有的！與其那樣，我情愿死！”

……

聞亭麗半夜醒來，瞥見自己的床邊睡著一個人。

她一驚，但馬上發(fā)現(xiàn)那是陸世澄。

她不禁微笑，睜大眼睛，悄悄湊過去觀察他。

他什么時候回來的？黑暗里，看不到他的眉眼，但能看見他的側(cè)臉，他大概是太累了，頭枕著胳膊，睡得相當(dāng)沉。

聽著他勻凈的呼吸，她想把自己的臉蛋貼在他的手背上，又怕把他驚醒，天氣愈發(fā)冷了，他這樣睡著，勢必會著涼，回身把自己的被子扯一半過去蓋在他身上，這一動，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被陸世澄攥在自己手里。

哪怕他睡得這樣沉，也不曾松開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