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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亭麗暗覺納罕,喬杏初也過來了,黃遠山還在那里說:“聞小姐,要不這樣吧,你先到我們黃金劇院登臺試一試?就當平日在學校里匯演一樣。”
喬杏初笑道:“你怎么還沒死心,人家亭麗可不想當演員。”
話里是不加掩飾的親昵。白莉蕓驚訝地看看喬杏初,又看看聞亭麗。
喬太太臉色愈發難看,提高聲調對身邊的李太太說:“三妹,你覺不覺得聞小姐有點眼熟?”
李太太忙頷首:“你這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她有點像我之前在見過的一個故人,那人好像叫……叫什么阿柔。“
聞亭麗心臟猛地一縮。“阿柔”這兩個字仿佛寒冬臘月的風,冷颼颼地向她吹過來。
她們怎么會知道“阿柔”?!
她長到這么大,只聽過一次這個名字,那是幾年前的一個深夜,父親和母親不知為著什么事吵嘴,父親氣呼呼道:“為何不許我叫你阿柔?你別忘了,當年我在南京紅粉香樓認識你的時候,你的花名就叫阿柔,我偏要叫阿柔,阿柔、阿柔、阿柔。”
“啪——”的一聲,母親給了父親一個耳光,父親“咚”的從床板上摔落下來。
“酒醒了嗎?!”母親厲聲喝道。
父親的聲音一下子變得軟綿綿的:“我……我醒了,老婆,你千萬別生氣,氣壞身子不值當,我灌黃湯把腦子都罐壞特了,要不你多打我幾下。”
躲在門外的聞亭麗聽到此處,早已是睡意全無。
紅粉花樓?那是什么地方?
母親為何會有什么所謂“花名”?!
她只覺得心驚肉跳。
在她的心目中,自己的媽媽跟別人的媽媽沒什么兩樣,只不過姆媽因為早年生病臉上落了疤,不大像別的太太那樣喜歡四處串門,但媽媽天性樂觀隨和,從不自尋煩惱,父親敬她愛她,家中事事都由母親做主。
她無法想象這樣開朗幽默的母親會有什么不愿提起的過往。
第二天起來,聞亭麗暗中留神母親的神態,可母親照常在庫房里算賬,父親照常在前頭招呼客人,兩個人都神色如常,仿佛昨晚的吵鬧只是她的一場夢。
那之后,家里的生意越來越好。聞亭麗再也沒從父親或是母親口里聽到過“阿柔”這個名字。
但父親的那番話時不時會竄上她的心頭,儼然一根刺扎在肉里,拔都拔不出來。她不是沒想過找母親當面問個明白,可每回望見母親臉頰上的傷疤,不知為何又不忍心問出口。
慢慢地,她也就把這件事撂下了。
如今驟然從喬家人的口里聽到“阿柔”這個名字,由不得她不膽寒。
會是巧合嗎?不,喬太太和李太太的表情表明她們是故意提起這件事的……
她感覺身上陣陣發冷,忽被人輕輕推一把,一抬眼,就對上喬杏初焦灼的目光:“你的臉色怎么這樣難看,哪里不舒服?”
聞亭麗定著一雙大眼睛,半點笑容都擠不出來。
忽然想起之前在花園里見過邱大鵬的身影。
對了,邱家當年是跟母親父親一起逃難到上海來的,家里的底細邱大鵬絕對知道不少,母親曾經叫過“阿柔”這個名字的事,說不定他也知情,這老男人心胸狹窄又一貫嘴碎,這件事一定是他說出去的。
難道說,那個紅粉花樓真是……
她心中亂成了一鍋粥,心疼母親是一方面,迫切想弄清真相是另一方面,怔怔看向喬杏初,喬杏初目光里滿是詢問。
她又看看喬寶心、陳艾莎、劉其珍、白莉蕓、黃遠山……還有不遠處的鄧院長……
大家都在擔憂地望著他。
卻又聽喬太太說:“我看著不大像,阿柔不是早就死在日本了,也沒聽說她有什么親戚。”
話是笑著說的,可她看著聞亭麗的眼睛里分明隱含威懾。
聞亭麗暗暗咬緊牙關,她明白了,她要是再不走,喬太太會毫不顧忌將這件事當著所有人的面揭發出來。
人言可畏,她還想在秀德中學好好念下去呢。
想到此處,她稍稍冷靜一點,勉強擠出笑容,但笑容只是曇花一現:“很抱歉,我有點不舒服,恐怕要先走一步了。”
說完這話,她低頭推開喬杏初就向外走。
喬杏初情不自禁跟上去,卻聽那邊有人道:“站住!”
卻是一個中年男子推著一位坐著輪椅的老人進了花園,喬家人忙一窩蜂迎上去:“老太爺。”
老人冷冰冰地望著喬杏初:“你過來,我有話要問你。”
“祖父!”
看來這就是喬家的當家人喬培英了,聞亭麗維持著風儀勉強行了一禮,急速向花園外走去。
走著走著,變成了跑。
跑著跑著,發絲遮擋了她的視線,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驚覺自己滿臉是淚,低頭跑到大廳,就聽到管事說:“快去告訴老爺和太太,陸小先生來了。”
聞亭麗依舊低著頭,因為她必須低著頭走路才不至于被人看見滿臉的淚痕,忽覺迎面吹來一陣夜風,像是下人們朝兩邊拉開了門廳的大門,有人走進來了。剛好聞亭麗跑到大門口,一頭就撞了上去。
她頭上的發飾本就搖搖欲墜,這一撞便掉到地上。
平常人被人這樣一撞,少不得發出些動靜,這人卻安靜無比,聞亭麗心亂如麻,低著頭道歉:“對不住。”
她蹲下身去撿自己的發飾,那人卻很有禮貌,先一步幫她撿了起來,這人的手指修長白皙,是個男人。
他把東西遞給聞亭麗,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未說,有人朝這名男子跑來:“陸小先生!有失遠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