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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唐錦帶著我來到一片老房區,狹隘的弄堂里掛滿了晾曬的衣服,陰溝里有腐臭的水流過,蚊子和蒼蠅盤旋不去。頭頂是錯落無章的電線,陽光都很難照進來。
穿過冗長的弄堂,我們在一戶破敗的小屋前停住。
木質的門破舊不堪,油漆原本的顏色已經辨認不清了。
唐錦抬起手敲了兩下,屋子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陣噼噼啪啪的腳步聲后,門被打開。
開門的正是紫星,她穿著碎花的棉布裙,長發隨意地束在腦后,看到我們她驚訝地楞了一下。我看到她的額角和嘴角有傷,散落的碎發也掩蓋不住那明顯的青紫色。
“紫星,你的臉怎么了?”我指著她的臉驚呼。
聽到我的話,紫星慌張地撇開臉,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這么慌張失措的樣子,心里不禁敏感起來。
“是不是他又打你了?”唐錦俊俏的臉上布滿了冰霜似的冷冽,漆黑的眸子森冷森冷的。
“我沒事。”紫星捂著臉,聲音說不出的凄楚。
他們說的話我聽不懂,只能茫然地望著他們。
“這個混蛋!他在哪里?我要殺了他!”唐錦攥緊了拳頭,眼睛都燒紅了起來,就像要吃人似的可怕。
“不要!我不希望你出事!”紫星拉住了唐錦,生怕他在氣頭上做了無可挽回的事。
“這個畜生!”唐錦無處發泄,抬腳踢翻了旁邊的一個破竹簍。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可怕的唐錦,整個人驚呆在原地。
紫星垂下了眼簾,神情看上去很落寞很無奈。
在這個場合我似乎有點多余,他們所說的那個“他”是誰,我不知道。我突然發現我一點都不了解紫星和唐錦。
我像個觀眾一樣站在旁邊,無法開口,卻又不能置身事外。
誰也不說話,三個人僵在原地,唐錦緊握著拳頭,肩膀隱隱顫抖著。
氣氛很沉重。
心里有許多疑問,都快把我憋慌了,可是又感覺到現在不是提問時候。
紫星的樣子不像是病了,而是被人打了,可是是誰打了她?唐錦為什么又那么生氣?
那個人似乎經常打紫星,可是紫星又像是在袒護他。事情比我想想中似乎還要復雜。
我們這里的動靜引來了鄰居的注意,有人伸長了脖子往這里瞧。
“進來再說吧。”紫星白了看熱鬧的人群一眼,然后推開門讓我們進去。
唐錦長長地出了口氣,然后轉身進了門,我也默默地跟了進去。
屋子里很小很簡陋,中間放了張折疊桌,靠窗是排廚灶,兩把椅子,一個單門冰箱,還有一臺破舊的電視機,除了這些什么都沒有了。
我從來沒有想到紫星家居然是這個樣子的,我一直以為她應該家境不錯,衣食無憂,是父母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
沒想到現實這么殘酷。
“小宇宙,隨便坐吧,不要嫌棄。”紫星的笑容有點尷尬。我想起那晚在火鍋店門口看到她穿著旗袍當迎賓小姐的情景,心里不免一陣辛酸。
“嗯。”我假裝輕松地點了點頭,然后選了把現對還算干凈的椅子,戰戰兢兢地坐下。
紫星在冰箱里翻翻找找了一陣,沒有找到什么,表情掩飾不住尷尬。“家里沒茶葉了,我給你們倒兩杯白開水吧。”
“不,不用麻煩了!”我站了起來想阻止她。
可是紫星淡笑著搖了搖頭,然后拿兩個玻璃杯,給我們倒了兩杯水。
我捧著杯子慢慢地喝著,沒有氣味的白開水不知道為什么喝在嘴里有點苦澀。
“現在不應該是上課時間嗎,你們怎么都沒去?”紫星在我們對面坐下,抬眼望著我問,她嘴角的淤青有點刺眼,我的心臟隱隱的刺痛著。
“我們有點擔心你,所以來看看。”我握著玻璃杯,怯怯地說。
“下次不要翹課了,會被記過的。”紫星眼中帶著絲責備,明明比我要小一歲的她,看起來卻要成熟許多。
“哦。”我羞愧地低下頭。
“坐一會兒你們就回去上課吧,我正在整理屋子呢。”紫星說完便站了起來,拿起斜靠在墻邊的拖把開始拖地。我這時才注意到屋子里有點雜亂,想起剛才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定是紫星在整理東西。
唐錦坐在旁邊,始終沒有說一句話,只是臉色看上去很陰沉,就像堆滿了烏云的天空。
把杯子里的水都喝完后,我找不到理由再留下來,于是便和唐錦離開了紫星家。
走出那條陰暗狹隘的弄堂,我的心情依舊很沉重,似乎還置身在那條狹隘陰濕的弄堂里,永遠沒有盡頭。
“紫星是被誰打了?”走在街上時,我問身邊沉默不語的唐錦。
“她叔。”唐錦簡練的回答,一提到紫星的叔叔時原本難看的臉色更加森冷了。
“她叔叔為什么要打她?她的父母不管嗎?”我仰起頭,不解地望著唐錦。
“紫星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出車禍去世了,她就被托付給她叔叔養了。可是她叔叔是個酒鬼,還好賭,整天都伸手問紫星要錢,喝醉了酒還經常動手打她,紫星活得很不容易。”唐錦說完,顫抖著手從口袋里摸出煙,點了一根叼在嘴里吸著。
簡短的幾句話卻不知道包含了多心酸,我的眼眶一熱,眼淚流了下來。
“能不能也給我一根?”我伸出手向唐錦討要。
唐錦從煙盒里抽出一根放在我手里,我把煙叼在嘴里,然后湊到唐錦的打火機上,點燃了煙。我學著唐錦的樣子用力吸一口,希望所有煩心的事能隨著香煙一起煙消云散,可是卻被嗆了一口。
香煙遠遠沒有我想想中那么容易抽,它很苦很澀,嗆得我眼淚鼻涕直流。
“不會抽就不要抽。”唐錦從我手里奪過煙,然后扔在地上抬腳碾滅。
“對不起。”我笨拙的樣子似乎讓唐錦更加煩躁了,我小聲道歉。
“沒事。”唐錦嘆了口氣,緊鎖的眉頭不知道深藏了多少心事。
嘴里依舊殘留著煙草的味道,就像青春一樣又苦又澀,卻讓人欲罷不能。所有人都以為青春是美好的,卻不知道其中隱藏了多少的傷痛。在那一張張年輕美好的笑臉背后,又流下了多少的淚水。
回到學校后,有同學告知我翹課被發現了,讓我去辦公室找班主任,臨走時我看到那名同學嘴角幸災樂禍的笑意。
忐忑不安地走進辦公室,班主任正板著臉坐在辦公桌后,我低著頭走了過去。
“翹課去哪了?”看到我,班主任開門見山地問道。
“家里有點事……回去了下……”我低著頭,小聲說。
“那你怎么不請假?”班主任的臉一瞬間冰冷。
“太匆忙了……對不起……下次不會了……”我發現說謊說多了會順口。
“我打電話到你家了,你父母根本不知道你翹課了,你還要對我撒謊嗎?”班主任冷冷地笑了笑,似乎在嘲笑我的小聰明。
“……”我頓時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第一次撒謊被當面揭穿,我羞愧得無地自容。
“向宇,這是你第二次念高三了,你難道還想再念一年嗎?”班主任語氣嚴厲地對我說,“你比班上的同學都要大一歲,我以為你會比較懂事,可是你讓我太失望了。你不但翹課還撒謊,如果你不想讀書,為什么要來復讀呢?班級的名額本來就有限,我們是看在你住院錯過高考的份上才讓你再讀一年的。如果你在高考時沒有考上大學,你怎么向大家交代?”
“對不起老師,我知道錯了,我以后再也不會了……”我低著頭,心里很難受。
“好了,你回去上課吧,希望你好自為知。”
上課鈴聲響起,班主任擺了擺手,示意我離開。
我鞠了個躬,含著淚走出了辦公室。
2
班主任的話讓我自慚形穢,對老師和同學來說,我本來就是個多余的負擔,我占有了本來就緊張稀缺的資源,而我還不知好歹不懂得珍惜。
下午的兩節課,我什么也聽不進去,班主任嚴厲的表情還有紫星淤青的臉交替在我腦海里浮現,讓我心煩意亂,無法集中精神。
放學后,我背著書包渾渾噩噩地走出教室。校園里很喧雜,放學的人群從我身邊穿過,擁擠地走出校門。
“小宇宙!小宇宙!小宇宙……”
我聽到有人似乎在叫我,訥訥地回過頭,看到穿著寬大的運動服龔柏泉跑到我前面。
“小宇宙,你怎么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沒什么。”我裝作沒事,可是語氣還是泄露了我的消沉。
“還說沒事,兩條眉毛都連在一起了。”龔柏泉伸出手指按了按我的眉心,似乎是想把我緊蹙成小山的眉心給按平。
我嘟著嘴沒有說話,他突然想起什么,臉色有點擔憂地問:“發生什么事了?我看到中午你來找唐錦了,然后跟他匆匆離開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咬了咬下唇,心事重重地說:“我們去看紫星了。”
“她怎么了?”
“她被她叔叔打了。”我的心隱隱地陣痛,想起下午她眉宇間的無奈和悲涼,我就一陣心寒。
“混蛋,真不是人!”龔柏泉捏著拳頭謾罵道。
“龔柏泉。”我叫了他一聲。
“怎么了?”他扭過頭,滿懷期待地望著我。
“你說人和人之間為什么要互相傷害呢?”我低著頭,心里沉淀淀的,似乎積壓了許多潮濕的烏云。
“可能是互相不理解吧,但也不排除有些人天生就是混蛋。”龔柏泉意有所指地說,表情忿忿不平的。
我低著頭不說話,心里亂糟糟的。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對我來說是個沉重的打擊。
“好了,不要想那么多了,我們逛街去吧!”龔柏泉攬住我的肩膀,就打算拖著我去逛街。
“不行,我今天要早點回家。”我堅決地從他臂彎里掙脫了出來。翹課的事爸爸媽媽肯定知道了,他們現在肯定很生氣,如果我再晚歸,他們肯定會更生氣,我要早點回去向他們解釋。
“嘁,真沒意思。”龔柏泉了然無趣地撇了撇嘴。
“對不起,下次吧。”我不好意思地沖他點了點頭,然后轉身離開了學校。
龔柏泉依舊站在原地,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牢牢地盯著我,怨氣籠罩著我。我心虛地加快了腳步,很快地逃走了。
回到家,媽媽焦急地沖到我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她緊張的神色讓我很內疚,我寧愿她責備我,這樣起碼我會好受些。爸爸也沒有責備我,他們以為我是頂不住學業的壓力才會翹課,而且還計劃雙休帶我出去郊游替我解壓,還說有什么想要的盡管對他們說,他們肯定會百分百的滿足我。他們對我的溺愛已經接近病態,生怕我一不開心就會離他們而去似的。
我想一定是因為我的病,其實我的病到現在都沒有痊愈,如果太勞累就會病倒,所以爸爸和媽媽對我呵護備至,連倒杯水都不會讓我親自動手。
我感覺就像一條被養在恒溫魚缸里的魚,與世隔絕地被保護起來,只能眼睜睜地望著喧囂繁華的外界,卻無法觸碰一絲一毫。
吃完晚飯后,我躲進臥室,攤開了作業本,可是一個字都寫不出來。紫星蒼白的被打淤青的臉又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我不是那么天真,認為這個世界只有純潔和美好,但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的身邊會有這種事。而我卻無能為力,什么都做不了,這讓我很氣餒,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么沒用過。從唐錦今天下午的態度來看,他應該已經知道很久了。可是他也沒有能把紫星從水生火熱里救出來,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旁人無法插手家務事嗎。
紫星這十幾年來都是怎么過的呢,不停地打工維持家用,還要忍受酒鬼叔叔的毒打,想想我心里就一陣發毛。如果是我,肯定是無法忍受的吧。我非常心疼紫星,明明她比我不幸千萬倍,可是她卻那么的堅強樂觀,還來照顧我鼓勵我,從來沒有透漏過一點不幸。
我看著手機通訊錄上紫星的名字,發了很久的呆,都沒有把那通電話給撥出去。因為此時我說什么都顯得那么無力,那么虛情假意,以我現在的能力,我根本幫不上紫星。我不可能帶著紫星離家出走,就算我把她帶走了,我也沒有地方安置她。我沒有任何的經濟能力,和紫星比起來,我是那么的沒出息,這十幾年來一直是靠父母養的,我連自食其力的能力都沒有,更別提養紫星了。
那晚,我又做夢了,我夢到紫星掉進了井里,井水一直往上蔓延,我拼命尋找著繩子之類的東西想把她救起來,可是就是找不到。我又不敢跑遠,怕一跑遠紫星就會永遠地離我而去。望著井水慢慢地沒過紫星的脖子、下巴、鼻孔……我慌張得哭了出來。可是沒有任何人來幫我們,周圍慢慢地暗了下來,我連紫星的聲音都聽不到了,井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最后只剩下我一個人,只剩在漆黑一片中。
接著,我就醒了過來,心臟依舊撲通撲通猛烈地跳著,噩夢中的恐懼還沒有完全從我意識里消散,我依然很害怕。
吃早飯時,我的臉色還是很難看。媽媽摸了摸我的額頭,讓我請假在家里休息,我搖頭拒絕了。昨天還被班主任教育過,我不想讓她更加瞧不起我。
意志消沉地來到學校,我看到紫星坐在教室里,以為是在做夢。我揉了揉眼睛,看到她微笑著向我招手,我像個傻瓜一樣,訥訥地走到她面前。
“怎么了?才一晚上沒見就不認識我啦?”紫星笑著揶揄道。
“紫星,你怎么來了?”我以為她起碼會在家休息兩三天的,所以非差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