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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燈籠靜靜垂著,柔而細膩的燈光透過薄薄的紙面灑落下來,映出了廊前亮閃閃的雨絲。這時候雨絲已經變成了粗粗的雨線,在廊下青石地面上接連不斷地砸起一個又一個水花。大顆大顆的密集的雨點子砸在院中那株碩大的梧桐樹上,梧桐樹翠綠青嫩的樹葉承受著雨點。雨打梧桐葉,聲音由輕柔轉向急促。
翠色繡合歡花的帳子一半低垂,另一半甚至沒來得及從玉鉤上取下。
釵環墜地,衣袍散落。
誰的喘息在夜色雨聲中起伏。
他安撫她輕輕蹙起的眉尖兒,在她耳邊一聲聲輕輕地哄。
她喚他大人,聲音喑啞,輕軟的聲音讓他“慢一些”。
雨打梧桐,梧桐葉在越來越大的雨聲中舒展也輕顫。
夜越發深了,雨終于小了一些。
慢慢收了。
有破曉的光,透過天際云層,驅散了夜幕。微弱的晨曦照出了郡主府院落的輪廓,照出了院中經歷一夜雨打風吹的梧桐。
院中好靜啊。
緊閉的房門中,八仙桌上的燈燭早已熄了,膩白素瓷的燭臺上凝著厚厚的燭蠟。水晶簾靜靜垂著,重工雕花的拔步床中重新有了動靜,有人輕輕下了床,撿起地上的衣袍披上。窸窣的衣袍聲在這樣安靜的夜雨后,在這樣安靜的內室,分外清晰。
穿衣的人很小心,唯恐驚擾床上人的熟睡。
熹微的晨光好似試探一樣輕緩地透入窗欞,映出了屋中正俯身的高大的背影。
他正小心撿起地上她的衣衫,小心放在一旁香木架上。
最后拾起落在一旁的步搖,越發小心,唯恐步搖輕晃,驚動了床上正沉睡的人。
步搖被輕輕放下,壓在月下歸家沐浴后換上的輕軟羅衫上。
宋晉直起身,拔步床內這方空間頓時顯得狹小了。
他停在床邊,半跪在腳踏上,借著熹微薄弱的光線,凝視床上人熟睡的樣子。
他的目光從她垂下的長長睫毛,順著她小巧的鼻頭滑落,落在她飽滿嫣紅的唇上。
烏黑的發拖在枕畔,瑩白的皮膚近乎吹彈可破,此時泛著瑩潤的光澤。她偏頭壓著鴛鴦枕,鴛鴦衾被宋晉輕輕往上提了提,遮了她圓潤光滑的肩頭。長睫上似還有未干的淚痕,宋晉目光一顫,不由想到當時——
她說疼。
他的肩頭還留有她當時咬下的齒痕,此時癢酥酥疼著。
那一瞬間,他幾近失控。
微薄晨曦中,宋晉輕輕抿了抿唇角,幾乎要抬起手輕撫她熟睡的眉眼。
破曉的微光中,他的心中全是柔情。
似乎只是看著她,就夠了。
可只是看著她,怎么能夠呢。
似乎擁有她,就已圓滿。
可離開她,他將再也無法完全。
后日才是大軍入城的時候,他該離開了。入城前,還有很多事要做。
這一夕的相見,已是他處心積慮算來的。
其實可以等的,等到后日,從容地相見,他將擁有與她的無數個日夜。
不過兩日時間,是可以等的。
可沒有人知道,在這一年多時間里,他曾一次次想起那夜。那夜他從京郊大營縱馬而歸,卻沒有扣響郡主府的大門。在戰與火中,在無盡的拼殺中,在他也曾有過恐懼的黃沙中,在主帥的軍帳燈火下,在北境滿天的星辰下,在最黑最黑的黑暗中,他總會想起那一夜。
一次次扣響門環。
一次次穿過郡主府的庭院,穿過花廳,經過內院那棵碩大的梧桐,邁入內寢。
一次又一次。
抱她。
親吻她。
擁有她。
一次又一次。
此時,宋晉凝視眼前的人,再一次確定,這一切都真實發生著。她就在眼前,他可以聽到她清淺的呼吸,他可以嗅到她身上獨有的香氣。
他可以——
宋晉輕輕笑了一下。
靜靜站起,整衣冠,最后穿起靴子,安靜地離開了房間。
一直到房門在他身后緊緊合上,宋晉抬頭看院中雨后的梧桐。
有那么一剎那,他幾乎就要轉身,再多看她一眼,再重新確定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