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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已貴為皇貴妃,內中一味一料,依然是她親手準備。
熬得正好的湯上來了,安置在桌上,冒著香噴噴的熱氣。
皇貴妃卻還沒忙完。一手扶著丫頭,一手就要為陛下拂拭袍角,柔聲細語道:“下頭那些人,明知陛下最好潔,可這差當的還是不仔細。”
帝王明黃的袍角,大約因為走得急了,沾惹了星點微塵。如果不仔細看,很難注意到。
一直沉默的定遠帝這才回神,抬手攔住皇貴妃欲要彎下的腰,“阿芷,你安心養胎,別操心這些了。”
定遠帝的聲音如玉石相擊,說不出的好聽。
祁皇貴妃溫溫柔柔一笑,坐在了對面,不動聲色瞥了一眼陛下的左肩。
熱氣氤氳中,重又寂靜無聲。
皇貴妃抬眼看過去,陛下倒是看到了湯,但舀起后有一下沒一下吹著,依然沒有一勺靠近嘴邊,心不在焉的樣子。清俊臉龐在氤氳熱氣中讓人看不分明。
見陛下臉色,祁皇貴妃到了嘴邊的試探又壓了回去。只像往日一樣細心照顧著陛下一飲一食,一句多余的話也不說。
直到送走了陛下,皇貴妃臉上溫柔一收,秀氣的眉頭一蹙,低聲似自語似問:“半個月前那晚,坤寧宮到底發生了什么.....”
皇貴妃娘娘的心腹嬤嬤聞言也皺了眉:“只聽說見了血了.....”
“都說見了血了,到底見了誰的血?!”祁皇貴妃幾乎要笑出來。坤寧宮見血,這么大的事兒,她這個皇貴妃百般打探竟得不到任何確鑿的消息,未免太可笑了。
她不可思議的語氣再次喃喃道:“真是神奇的一夜!竟能瞞得鐵桶一樣!”
竟還有人說帝后爭執,皇后一刀刺傷陛下左臂.....
“真是荒唐!如真這樣,皇后能只是禁足?”如果皇后讓陛下龍體有傷,她和娘家人還用為了廢后這么費勁!都不用她哼一聲,娘家下頭那些御史的帖子就能活埋了慕月下!
可惜一切都是捕風捉影、影影綽綽的據說.....眼看皇后已是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多高了,越到這時候她和娘家人這邊越不能輕舉妄動。
想到這里皇貴妃深吸了一口氣,手溫柔地落在挺起的肚子上,目光看向了坤寧宮方向,溫柔的聲音壓得低若不可聞:
“有些人真是命好呀!殘花敗柳做國母,就夠稀奇了!難為她自己竟然分毫不覺羞恥,當了皇后不說藏著躲著,反而還敢一次次跳出來跟本宮作對!此等臉皮,像我們這樣正經讀著女訓閨范、貞潔廉恥長大的,也只能甘拜下風!”
說到這里皇貴妃的目光冷了些,嘴角扯出一個陰冷的笑:
“可惜,蠢就是蠢!”
皇貴妃撫摸腹中孩子的手越發溫柔,“她哪里知道大禮之爭就是陛下龍之逆鱗!”
她們這位徒有其表的皇后娘娘哪里能體察陛下對祖父母的情義,又怎么會清楚這些年來先帝和先皇后在那位太后娘娘面前受了多少屈辱埋下多少不甘,更不會明白一手帶大陛下的獻太妃多恨太后娘娘呀。
“居然妄圖攔陛下之志?”皇貴妃嘴角笑容大了些,“本宮倒是要看看,咱們這位尊貴的皇后娘娘還能在這條作死的路上走多遠。”
皇貴妃的心腹奶嬤嬤也笑了,看著皇后肚子,目光慈和,“娘娘寬心,只怕不等小主子落地,一切就都塵埃落定了。咱們小主子呀,是帶福的。”
兩人相視一笑。
大禮之爭一定,就意味著皇后和首輔宋大人倒臺。
皇后就不說了,還是皇后的時候都翻不出她的手心,更別說一個倒臺的廢后了。
至于宋首輔,違逆帝心,一旦進了詔獄,落在錦衣衛手里......
管你是閣臣首輔還是士林領袖,生死俱都不由己了。
前段時間塞得滿滿的詔獄,最近可又有地方空出來了。再說,這首輔的位置,她的祖父從先帝時可就等著了,誰承想熬死了一位三朝老臣,后頭又殺出這么一位。別說她的祖父已年邁,就是她那與祖父同在內閣的大哥,比這位宋大人還大了半歲,要靠著硬熬可就太不切實際了。只能——
讓他死。
“就怕宋大人回頭。”心腹奶嬤嬤低聲道。
她可是聽家主說了,以宋晉的功勛和威望,一旦惜身,祁黨再是使勁兒,只怕也難以撼動這位首輔大人的地位。
就是身處后宅內院的奶嬤嬤都知道,這位建立的功勛,那叫不世之功。就是在史冊上,都是要大書特書的。
民間百姓,誰人不知上抗貪官下恤民情的宋荊州。更兼后來國之危難之時,以書生之身北抗燒殺搶掠的俺達貢,東南一戰直接平倭患,保了王朝東南太平。
聞言,祁皇貴妃臉色難看了些,“父親怎么說?”
奶嬤嬤搖了搖頭。“國公爺能料天下人心,獨獨料不準這位。”
想到什么,奶嬤嬤低聲:“國公爺不止一次說過,此人多智,著實可怖,近妖。”
貴妃輕輕咬了唇,又慢慢松開,撫摸著腹中孩兒道:
“我就不信,真有這么厲害,大道千條,他會看不出——”
“他選的是一條——絕路!”
*
西北風已經停了,天依然陰沉得厲害。
太陽掛在東南,發出慘淡光亮,并沒有給被嚴寒籠罩的京師帶來絲毫暖意,反讓人覺得更冷了。
寥寥落落幾個臣子跟著前方玄色披風緋袍玉帶的男子朝著皇宮正德門走去。
緋袍男子正是當朝首輔——宋晉,宋子禮。
此時他微微抬頭,不知是看前方巍峨龐大的宮闕,還是看天邊冷然的日頭。冰冷慘淡的日光落在他抬起的面上,本就蒼白的膚色越發慘白,好像久不見日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