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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蘇家夫婦征戰沙場時,曾把年幼的蘇琰交給太后帶過一段時間,所以太后比誰都知道,這蘇琰當著人面裝得像個溫馴君子,其實背后那稟性簡直跟他那有個“狐貍”之稱的父親一樣,是只狡猾的小狐貍。若他看不上雷寅雙,是再不可能這般跟她虛與委蛇的,臉上更不可能露出這種親昵的神態。
見江葦青似要把手里的酒杯捏破的趨勢,太后趕緊揚聲打斷雷寅雙和蘇琰的竊竊私語,笑問著二人:“你倆可商量好了?合奏一曲什么?”
蘇琰看看雷寅雙,回身向太后稟道:“《旱春雷》。”
雷寅雙則回頭跟小內侍說了句什么。小內侍應聲而去,不一會兒,卻是抱了面琵琶過來。
此時雷寅雙仍穿著那身大紅勁裝,緊束著衣袖,一頭原本梳成繁復發髻的長發也因要跟鄭霖演武而改了利落的束頂馬尾。她和蘇琰一前一后越眾而出,于剛才她演武的那片空地上坐了,卻是看著站在鼓架旁的蘇琰微一點頭,開始撥弄琴弦。
頭一聲弦響,便驚得眾人猛一眨眼,竟真似旱地響起一聲春雷一般。
臨安長公主是個好音律的,她原正親手替太后剝著一枚蜜桔,只這一聲弦響,便叫她立時丟了手,回頭看向雷寅雙,一邊喃喃道了句:“有些意思。”
太后并不通音律,便扭頭看了一眼一旁負責給宴上奏樂的樂師們。
這會兒那些樂師也因這有力的一聲弦響而紛紛直起腰,看著那場上埋頭撥著弦的雷寅雙。
那突兀的一聲弦響后,雷寅雙撥弦的動作忽然變得輕柔起來,似一聲雷響驚起了一陣微風一般。那微風掠過樹梢,吹落一地繁花似錦后風勢轉急,卻是吹皺一池春水,又吹彎了田里的禾苗,吹得天際的云層翻滾,吹來一陣烏云壓頂。在漸緊的風聲里,行人壓著被吹歪了的帽子,農人則喜悅地抬頭觀望著天際,盼著春雨能來得更急一些。那越來越密的弦響,勾得人似親眼目睹了風雨欲來前的緊張一般。正提著心魄時,耳際忽然響起一聲重鼓,似那閃電破開烏云,直驚得眾人猛一眨眼,緊接著,耳畔的弦聲變得細微而稀疏,似三兩點雨落于地上,轉瞬沒了蹤影。再細聽時,那弦聲如沙沙細雨般漸漸密集起來。密集的雨聲中,那春雷時遠時近,時急時緩,催得雨聲時疏時密,時大時小。
雨聲里,行人于檐下抱怨著春雨的不便,農人于田間展望著豐收的喜悅,那雨水打在屋檐上的叮嚀,注入溪流的歡暢,卻是一聲聲,全于雷寅雙的指尖撥弄了出來,直驚得太后看著雷寅雙一陣目瞪口呆。
太后的印象里,雷寅雙便不算是不學無術,也全然是個不知什么是“文雅”二字的野丫頭,卻再想不到,她竟彈得一手的好琵琶。
她又哪里知道,當初宋家老太爺閑著沒事教鴨腳巷的孩子們琴棋書畫時,雷寅雙對其他幾樣都不感興趣,可她又不甘于人后,便勉為其難地選了這琵琶——卻不是因為她喜歡琵琶,而是因為那時候的她正苦練著梅花刀,覺得這琵琶上下翻飛的手法有利于她練飛刀而已。
隨著最后一聲弦音落地,雷寅雙默默呼出一口氣。她并不擅長音律,這首曲子還是因為當年被三姐嘲笑她生了一雙雞爪后,因堵著口氣才下了一番苦功練過的。如果不是這會兒她要裝著個舉重若輕的模樣,其實她很想伸手去抹腦門上的汗的。
她抬起頭,見蘇琰驚訝地望著她,便知道這番表演應該還是不錯的。于是她笑了起來,抱著琵琶和蘇琰二人一同向著太后行了一禮。
直到這時,場間的眾人才回過神來,頓時,溢池邊一陣掌聲雷動。
說實話,倒未必是雷寅雙這琵琶彈得如何出神入化,只因眾人也和太后一樣,都因雷寅雙一向給人的印象而覺得她再不可能會這些精巧玩意兒的。因此,便是她彈了個普通水準,在大家普遍偏低的期望值下,人們都會覺得她應該算是不錯的了,又何況今天她憋著口氣,還超常發揮了。
這掌聲,叫雷寅雙忍不住就笑開了懷。
其實說起來,雷寅雙生得并不算是十分漂亮,但她笑起來極有感染力,特別是那如貓般皺起的鼻梁,叫人看著都忍不住會跟著她一同會心微笑。這會兒看著她,便是因著江葦青而對她不甚待見的太后都忍不住微笑了起來。
太后也跟著眾人一陣鼓掌,夸著她道:“不得了,竟是個能文能武的,不僅劍術不錯,沒想到琵琶也彈得這么好。”
雷寅雙不禁一陣汗顏,其實她能彈全了的,就只這一首曲子而已,其他的,因她不感興趣,總記不全譜曲。這會兒太后若讓她再彈一首,肯定是要露餡的。
偏她怕什么就來什么,那淮安王鄭霖一邊鼓掌一邊站起身,對太后道:“不如請雷姑娘再彈一曲如何?”
立時,雷寅雙看著鄭霖就是一陣咬牙。
別人不知雷寅雙的底細,江葦青豈有不知道的。聽鄭霖這般拍著雷寅雙的馬屁——雖然拍到馬腿上去了——他趕緊壓下心頭對蘇琰的醋意,站起來才要替雷寅雙解圍,就見蘇琰搶在他前面堵著鄭霖的話笑道:“你若想聽,等下一輪流觴杯再停在雷妹妹這里再說吧。”卻是笑瞇瞇地護著雷寅雙就雙雙歸了原位。
太后見狀,不由就瞇縫起眼,悄聲問著臨安,“我怎么看琰哥兒待雷家姐兒不太一般呢。”
臨安倒是知道其中緣故的,因為當初長寧為蘇琰向雷寅雙提親時,她便是媒人。遺憾的是,雷爹那里沒肯點頭。于是臨安把兩家的淵源給太后說了一遍,又搖頭笑道:“娘您是再想不到,那忠毅公為什么不同意這樁親事。他說那蘇家是書香世家,家里規矩多,怕雙雙嫁過去受拘束呢。便是長寧說有她護著不礙事,他卻硬是沒肯點頭。”
看著正和雷寅雙說笑著的蘇琰,臨安長公主點頭道:“不過,原先也沒見雙雙跟琰哥兒有多要好,如今這么一看,只怕忠毅公是攔不住的,不定這杯請媒酒我是喝定了呢。”
☆、第133章 ·吵架
第一百二十六章·吵架
人心往往就是如此不可理喻,明明原本當棵草的東西,一旦發現居然有人拿它當寶,便是自己并沒有發現這東西寶貴在哪里,往往也會不自覺地減了那輕慢之心,重新審視起這棵“草”的價值來。
于是,太后便驚訝地發現,原來雷寅雙這棵“草”還挺有“市場”的。不僅定文侯蘇家曾替蘇琰向她家提過親,還有好幾家她看著頗有根基的人家,竟也曾向她提過親。更甚者,原本對結親一事不感興趣的鄭霖,居然也一改常態,向他老祖母表示,他非雷寅雙不娶。惹得那為了他的婚事操碎了心的老姐妹幾乎天天往慈寧宮跑,催著太后趕緊按照之前的安排給兩家做個媒,生怕過了這村沒這店,她家孫兒又不肯娶親了。
老王妃哪里知道,這會兒太后正因這件事而騎虎難下著。
賞春宴之前,太后曾向花姐暗示過她不同意江葦青跟雷寅雙的事來著,可那時候的花姐因太過吃驚而沒能反應得過來,便叫太后以為,若是有她出面替雷寅雙保媒,雷家便是心里不同意,面子上肯定也不敢說什么。偏她在賞春宴上舊話重提時,卻是叫花姐毫不客氣地給一口“謝絕”了。
花姐表示,她家忠毅公說了,不求未來的女婿有多高的出身,有多好的前程,他們家里只一條要求:女婿家里一定要清清靜靜的,要能讓雙雙這一輩子都過得順心遂意,家里絕不能有什么會折騰媳婦的惡婆婆壞小姑,更不能有什么三妻四妾,否則,他們寧愿留女兒在家終老。
當時太后就很有些不高興,她以為花姐找著借口拒婚是他們家看上了江葦青,直到曲水流觴時,她看雷寅雙對蘇琰的興趣似乎明顯要比對江葦青大,卻是這才回悟過來,花姐那所謂的“家里一定要清靜”,可不就是指著江葦青家里那一團亂嘛!
原來,不僅她看不上雷寅雙,雷寅雙家里也沒看上她家外孫呢!
原來,一切居然都是江葦青那癡兒在一廂情愿呢!
原來,她那有才有貌的外孫居然遭人嫌棄了!
還是遭遇這樣一個叫她看不上的小丫頭的嫌棄!
偏她外孫對對方竟是一往情深……
頓時,老太太心里各種不樂意起來。明明她的逸哥兒處處都好,只他家那個老太太更偏心庶出的長孫了一點,雷家憑什么就看不上她家逸哥兒了?!更叫老太太心里不平衡的是,那雷寅雙看上的蘇琰,便是她偏心逸哥兒這親外孫,也沒辦法硬說蘇琰這侄外孫兒有什么比不上的地方……
這些還罷了,還叫太后鬧心的是,因臨安長公主把太后問及蘇琰提親之事告訴了長寧長公主,叫長寧動了心思,竟也跑來找太后,想讓太后出面也幫著向雷家再提一回親。
可人家雷夫人那里早表示了,她家姑娘不稀罕借太后抬身價……
當然,老太后心里別扭歸別扭,其實多少還是樂見其成的。那雷寅雙跟別人好了最好,那樣她家乖逸哥兒也就安全了。少年人的心嘛,哪那么容易定性?今兒說喜歡,明兒不定就扔到腦勺后面去了。何況這還是個“心里有人”的。
至于江葦青……
好吧,吃醋的男人心眼兒比女人還小,所以,他跟雷寅雙吵架了。
這是兩輩子以來,他頭一次跟雷寅雙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