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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正是這點點滴滴,叫他一點點地冷了太后和舅舅的心,以至于后來他出事后,他們全都相信他果然就是那樣的人,竟是沒一個相信他有可能會是無辜的……
小兔埋頭想著心事時,雷寅雙則在悄悄觀察著大人那一桌的動靜——更確切地說,是觀察她爹和花掌柜之間的動靜。
巧的是,她爹和花掌柜正好挨在一起坐著。她爹的另一邊,是姚爺;花掌柜的另一邊,則是板牙奶奶。大人們議論了一會兒京里的消息后,板牙奶奶想到件什么事,便隔著花姐問了她爹一句。她爹隔著花姐答了板牙奶奶幾句。那探著頭的動作,一時叫他靠著花姐極近。雷寅雙注意到,花掌柜那里還不曾有什么異常的表示,她爹卻忽然挺了挺腰,再答著板牙奶奶的話時,他便寧愿答的聲音大些,也不肯再像之前那樣靠近花姐了。
板牙奶奶跟她爹交談了幾句后,又扭頭過去跟板牙娘說起話來。這時,花姐忽然想到一件事,便隔著她爹問著姚爺,“姚爺您學問好,我想叫健哥兒也和三姐他們一道,跟著您讀書,您看可好?”
花姐說話時,也跟剛才的雷爹爹一樣,是勾著身子的,所以她的頭一時靠得雷鐵很近。于是雷寅雙便看到,她那個古板的爹忽地挺直了脊背,且一邊還悄悄往后撤了撤身子。花姐見他讓開了一點,倒是不曾留意到他的不自然,只當他是在替她行著方便,便又往姚爺那邊勾了勾頭,繼續著剛才的話道:“這孩子不像我,只會舞槍弄棒,讀書上面倒是很有一些天賦的,且他也喜歡讀書。我就想著,他若是有那個本事,將來看看他能不能往科舉的路上闖一闖,好歹也算是條出路……”
花姐這不經意的靠近,窘得雷爹不自覺地又往后撤了撤。也虧得他身上有功夫,腰力不比常人,不然這會兒就該往后倒了。
此時大家都在各自說著話,除了雷寅雙注意著她爹外,一時竟是沒人注意到雷鐵的窘狀。直到跟板牙娘說著話的板牙奶奶耳邊飄過花姐的話,便扭頭想要問花姐健哥兒的學業,卻是這才注意到雷鐵那“鐵板橋”似的身姿。
“哎呦喂!”板牙奶奶立時就笑開了,才剛要說什么,看看雷爹那發窘的臉色,忽地又閉了嘴,假裝什么都沒看到的,拍著花姐的肩,問著花姐道:“你不是已經送健哥兒去學堂里讀書了嗎?”
“是啊,”花姐回頭答著板牙奶奶道,“我叫他去學堂,也不過是在學里掛個名,將來好有個名額去參加鄉試府試而已。”又扭頭對姚爺道:“健哥兒說,鎮上學堂先生的水平就那樣。所以我想著,不如平常叫他跟著您學,等學考時再去學里考個試,這樣也就兩全了。”
花姐答著板牙奶奶的話時,那身子不自覺地撤了回來。雷鐵頓時松了口氣,才剛要坐正身體,卻不想花姐再次扭頭跟姚爺說起話來。他一個收勢不住,竟險些跟花姐的頭碰在一處。
花姐這才意識到自己靠雷鐵太近了。不過她原就是個不拘小節的,竟是一點兒也不曾注意到雷鐵那不自然的臉色,只往后讓了讓,便又跟姚爺說起話來。
板牙奶奶默默看著雷鐵的模樣,心里不禁暗暗嘆了口氣。等酒喝完了,人都走了后,她不禁跟板牙娘嘆道:“虧得聽了你的,沒提那話。你看鐵子那模樣,只怕這事兒難了。”
板牙娘沒吱聲,晚間跟王朗說起此事時,卻道:“其實這也難說。大錘心里若是沒個什么想法,怕也不會這樣避著花姐了。”
*·*·*
再說幾家人散了席后,雷寅雙和小兔兩個扶著喝得微醺的雷爹回到自家小院。安頓好雷爹,雷寅雙便拉著小兔在小院當中搭起涼床,又拿艾草熏了小院,便跟小兔兩個一同在涼床上躺了,悄聲跟小兔說著自己的心事。
“你說我爹是喜歡花姨呢?還是不喜歡?”小老虎趴在涼床上,拿一只手撐著頭,看著身旁仰面朝天躺著的小兔道:“你看到他避著花姨的模樣了嗎?若說他是不喜歡她吧,依著我爹的脾氣,不喜歡的人靠過來,他才不會躲呢,他該把那人逼回去才是。可若說是喜歡她,他干嘛那么避著她?”
小兔的眼閃了閃。他倒是更相信,那天小老虎跟他抱怨的話叫雷爹聽到了,所以雷爹在面對花姐時,才會變得那么不自然——他可還記得,花姐才剛搬來時,雷爹爹也是常去客棧幫忙的。那時候他跟花姐之間說笑更是常事,花姐又是個不羈的,便是常常對雷爹爹動手動腳拍拍打打,他也沒見雷爹爹有今天這種尷尬的避嫌動作……
前世時,雖然家里曾想做主他的婚姻來著,可江葦青一向任性,便是宮里的太后都做不得他的主,所以他的婚事才那么一拖再拖,直拖到他十八歲出事都不曾定過親……那二十年的歲月里,他從來不曾愛過什么人,所以他也難說,雷爹爹面對花姐時,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心思。
“許是不喜歡吧。”他道。將心比心,若換作是他,喜歡了人,他一定會找盡一切機會黏在那人身邊——就像他現在這樣,黏在他喜歡的人身邊——再不可能像雷爹那樣,避人避得唯恐避之不及。
“啊……”雷寅雙不禁失望地嘆了口氣,撤回支著腦袋的手,將下巴擱在臂彎里,眨著眼一陣沉思。
小兔扭頭看看她,卻是忽然想起之前李健伸手去撥她額頭碎發的事來,他忍不住抬起手,在她的腦門上用力抹了一把。
正想著心思的雷寅雙被他這突兀的動作嚇了一跳,“怎么了?”她摸著腦門問他。
面對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小兔只覺得心頭一虛。他忙避開了眼,掩飾道:“有、有個蚊子。”
“哦。”雷寅雙倒也不疑有它,對著四周揮了揮手,趕走那只原就不存在的蚊子,然后又撐起下巴,喃喃嘆氣道:“可真是的,難得我想通了,偏我爹又不喜歡花姨。可除了花姨,我爹又能找誰呢?”
“多啊,”小兔道:“不是說大王莊的那個什么寡婦,對咱爹也挺有心思的嗎?”
小老虎一皺眉,“那怎么行?那是外人。”
小兔悶笑一聲,“成了親就是內人了。”
“不是這個意思!”小老虎揮揮手,忽然坐起身,看著小兔道:“對了,我還沒告訴過你呢,難怪你會這么說了。”
說著,她重又趴到小兔的身邊,湊到他耳旁道:“我告訴你個秘密……”
小兔打斷她,“既然是秘密,告訴我不要緊嗎?”
“有什么要緊的,”小老虎道,“如今你也是我們家的人了,我們家的秘密,自然也不會瞞著你。不過你得記住,這些話切不可以跟別人說去,不然我們幾家人都要倒霉的。”
她湊到他的耳旁,悄聲道:“其實吧,我爹不是一般人,叫人知道了,不定朝廷就要派人來拿我爹了。”
“什么意思?”小兔也學著她的模樣,翻身趴在涼床上,拿一只手撐著頭,側頭看著她。
雷寅雙道:“你該知道的吧,當年頭一個站出來反韃子的,是個姓雷的……”
“我知道,”小兔道,“后來也是頭一個稱帝的。是叫應天皇帝吧?”
“對對對,就是他!”小老虎道,“我跟你說,我爹我娘原都是孤兒,自小被那個應天皇帝收養,所以才跟著他姓的。后來應天皇帝反韃子的時候,我爹我娘就跟著一同反了……”說到這里,雷寅雙忽然反應了過來,“咦?你居然知道應天皇帝?你記得了?”
小兔頓了頓,道:“大概就跟識字一樣吧,你提到我才知道我記得的。”
“哦。”小老虎應了一聲,不在意地又道:“下面的事便是你記得,怕知道的也是朝廷對外說的那一套。總之,這應天皇帝不僅是頭一個反韃子起義的,也是頭一個稱帝的。后來才又出了個什么大龍皇帝,再之后才是當今的天啟帝。一開始時,三家還結盟來著,可后來見韃子被滅得差不多了,這三家就開始你打我我打你的爭起天下來。再后來,這個應天皇帝,就叫大龍皇帝和當今聯手給滅了。我爹,還有姚爺和板牙爹爹,好不容易才逃出戰亂,之后就帶著我們三家人在這鎮子上隱姓埋名住了下來……”
“可是,”江葦青忍不住道:“我怎么記得,應天皇帝不是大龍皇帝和我……和當今聯手給滅了的?好像是大龍軍跟韃子勾結,才導致他們全軍覆沒的。”
“切,”雷寅雙一撇嘴,“這是朝廷對外的說法,你還當真了!我聽說,當初應天軍遭韃子包圍的時候,曾派人給天啟軍和大龍軍都送了求援信的,可兩邊都沒派人來救。不僅沒救,應天軍逃出來的人馬,還又遭遇到大龍軍的包圍,這才全軍覆沒的。”
“聽著這里面沒天啟軍什么事啊?”小兔道。
“你怎么這么天真!”雷寅雙拿手一點小兔的額頭,“隔岸觀火懂不懂?!”又道,“怎么說那應天軍都是頭一個站出來反韃子的,又是三家聯盟的盟主,偏最后沒死在韃子手上,倒死在自己人的手上。民族存亡的時候鬧了這種內訌,這遺臭萬年的名聲,只有大龍軍那個傻子才肯背!沒見天啟軍后來打大龍軍的時候,列數大龍軍的罪狀,這自己人打自己人,也是罪狀之一?”
“可是,”小兔道,“便是咱爹當年是應天軍,這應天軍早沒了,而且我也沒聽說朝廷要追殺應天軍的人啊?咱爹干嘛隱姓埋名?”
“這你就不知道了。”雷寅雙感慨道:“要叫我說,當年那三家,沒一家是好東西。當初剛開始反韃子的時候,許一個個還真是像他們喊的口號那樣,一心為了‘驅除韃虜’。可后來見韃子竟不經打,一下子叫他們摧枯拉朽打下大半個天下,一個個心思就跟著活絡了起來。要說這‘權勢’二字,天下有幾個能看透的?所以后來才一個個搶著稱了帝,那之前的聯盟,也就跟著明存實亡了。依我看,別說大龍軍和天啟軍手上沾著應天軍的血,只怕應天軍的手上也沒少沾那兩家的血呢。”
她這兩不相幫的語氣,不禁叫小兔歪頭看著她,道:“這是姚爺爺跟你們說的?”
“哪兒啊,都是我們自己猜的!”小老虎忽然想起什么,對小兔正色道:“這些事你可別去問大人,他們都不知道我們已經知道了。”
“那你們是怎么知道的?”
“當年搬過來時,我三歲,三姐和小靜姐姐都已經五歲了。不過三姐記事早,早年的那些事,她模模糊糊都還記得一些影子,加上這些年大人們雖然什么都不肯跟我們說,那話里話外總帶出一些消息來的。我們幾個拼拼湊湊,也就湊出這么個大概來了。”又道,“我爹的功夫你也看到的,只怕當年他在應天軍里地位可不低,可能跟天啟軍結下的仇也不小。偏如今是天啟帝得了天下,我爹他們不露頭也就罷了,萬一叫人認出來,翻了舊賬,我們三家怕是誰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