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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就說過,江河鎮上的日子一向過得平淡如水,如今居然叫鎮上百姓們親手抓到了人販子,那陳大激動得滿臉泛著紅光,連說帶比劃地跟姚爺說著事情的經過。花掌柜先還時不時地插上兩句嘴,后來見陳大說得興奮,她也就笑瞇瞇地在一旁看著不吱聲兒了。
而直到這時,那胖廚子才跟闖關似的,小心翼翼地通過了那截細窄巷口。等到了巷內寬敞的地方時,胖子不由放心地呼出一口氣,那一直收著的肚子“突”地一下彈了出來。偏雷寅雙眼尖,就給看到這滑稽的一幕,立時拉著此時也從門里出來看熱鬧的三姐和小靜,指著那胖子一陣哈哈大笑。
胖子憨憨地摸摸后腦勺,也看著她一陣咧嘴傻笑。他身后,一個長得尖嘴猴腮的半大小子老氣橫秋地伸手一拍胖子的背,笑道:“虧得沒把腸子擠出來。”——聽聲音便知道,先前的怪話也是他說的。
胖子一瞪眼,反手就將那孩子的手擰到背后去了。那孩子趕緊大聲求著饒,惹得花掌柜扭頭沖他二人一皺眉,這二人立馬老實了。
此時鎮上其他人終于也得以擠進鴨腳巷內。見陳大正跟姚爺說到要緊處,那些人一個個都紛紛從胖子后面擠了過去,七嘴八舌搶話兼補充,跟姚爺賣弄起那其實一點都不驚險的“驚險抓捕記”來。
花掌柜見這時候她跟姚爺是說不上話的,便轉過身去,先沖著胖子和那瘦皮猴喝了一聲:“你倆進來做什么,就留健哥一個人在家里?!還不快給我滾回去!”
于是雷寅雙便和她的小伙伴們一起,再次看著那胖子吸著肚子,像螃蟹似地從巷口里擠了出去。
她們正笑著,花掌柜忽然扭頭對雷寅雙招呼道:“你就是雙雙吧?”
雙雙的笑臉一凝,抬頭看向她。
只見花掌柜走到她的面前蹲下來,看著她又道:“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雷寅雙倒并沒有抽回手,只保持著警覺,低頭看著她——怎么說這位可都是她“可能的后媽人選”!
“我跟你娘是姐妹,”花掌柜拉起她的手,又道:“以前我常到你家蹭吃蹭喝。你娘打得一手好烙餅,自從跟你娘他們失散后,我就再沒吃過那么香的餅了。”
雷寅雙忍不住自豪地一仰下巴,差點想接話說“那是”。可看看這笑容可掬的花掌柜,忽地又閉了嘴。且看向花掌柜的眼眸中,警覺之色不僅沒少,倒還又重了兩分。
別看花掌柜看上去不過才二十七八歲,其實已經是整三十的人了。何況雷寅雙向來是心里想什么臉上就表現著什么的。見這小老虎幾乎沖她豎起一身的斑毛,雖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招惹到她了,花掌柜仍是盡力向她表示著友好,又道:“我一直叫你娘姐姐的,你可以叫我一聲花姨。”
“這倒是。”忽然,板牙娘的聲音在雷寅雙身后響了起來。雷寅雙還沒回頭,肩上便已經落了板牙娘的一只手。
板牙娘看著花掌柜笑道:“以前你這花姨每次從外頭回來,頭一件事必定是去你家屋里偷吃。因為她知道,你爹飯量大,你娘一定會替你爹多備著一些吃食。后來你娘發現是她偷吃的,便拿著笤帚疙瘩攆在她后面,直追著她打了三條街,她這才再也不敢去你家偷吃了。”又低頭看著雷寅雙道:“你這花姨啊,跟你一樣,打小就是個吃貨!”
花掌柜抬頭看著板牙娘,那眼里忽地竟潮濕了起來。她站起身,沖著板牙娘伸過手去,笑著叫了聲:“五姐,好久不見了。”
“是啊,算算足有九年沒見了。”板牙娘一只手仍放在雷寅雙的肩上,另一只手則伸過去握住花掌柜的手,且她的眼里竟也微微泛起了些許水光,“誰能想得到,咱姐妹還能有再見面的一天。”她感慨道。
雷寅雙抬著頭,看看那兩個將她夾在中間的女子,不禁一陣疑惑。在她的心目中,板牙娘一向是個寧折不彎的性子。且若暴躁起來,連板牙爹帶板牙奶奶,哪怕是姚爺爺,都不得不對她退避三舍的。雷寅雙長這么大,竟從沒見板牙娘紅過眼圈,便是當年她娘下葬,連板牙爹都落了淚,板牙娘卻仍死咬著牙一滴淚沒落地替她娘處理著后事。再想不到,這會兒她眼里竟含著淚光了。這不禁叫雷寅雙對這個花掌柜更感好奇了。
只聽板牙娘又道:“我還當你們全都死在狼山上了呢。”
“差點就死了。”花掌柜連連眨著眼,眨掉眼里的淚光,看著板牙娘笑道:“我也當你們全都沒能逃得出來。每年三節,我可一直都沒忘記給你們燒紙的。”
“呸呸呸!”板牙娘還沒開口,板牙奶奶就在她身后一陣連連吐口水,罵著花掌柜道:“你這孩子,這么多年沒見,怎么這口沒遮攔的毛病一點沒改?!”
“哎呦,嬸子,”花掌柜這才看到板牙奶奶,忙過去沖著板牙奶奶一抱拳,道:“該死該死,早該來看嬸子的,只是忙著搬家,倒怠慢了。”又道,“早先就聽王大哥說過,嬸子竟也跟著一同逃出來了……”話說到這里,許是她也感覺到,這話再往下說可能會有很大的不妥,便看著板牙奶奶一陣訕訕的笑。
板牙奶奶抬手親昵地拍了她一記,笑道:“好好的一個姑娘家,整天跟個糙漢子似的,像什么樣子!”又嘆了口氣,問著花掌柜道:“聽板牙爹說,你家那口子沒能挺得過來?”
“是。”花掌柜嘆了口氣,握著板牙奶奶的手道:“太多的人沒能活得下來……”
“我這沒用的老東西倒活下來了……”板牙奶奶拿衣袖擦了擦眼角。
花掌柜也吸著鼻子道:“我是不知道的,若早知道你們在這里落了腳,打死我也要來找你們的。不定我還能見到我草兒姐姐最后一面呢。”
二人對望著,忍不住又各自紅了眼圈。
聽花掌柜提到她三年前病逝的娘親,被三個女人夾在中間的雷寅雙不由眨巴了兩下眼,然后帶著幾分小心,悄悄扯了扯板牙娘的衣袖,叫了聲:“嬸。”
板牙娘這才想起來,她們中間還夾著只小老虎。
她忙各推了一下板牙奶奶和花掌柜,沖二人笑道:“瞧瞧你們,什么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都搬出來搗騰一回。這里還有孩子在呢!”又勸著板牙奶奶,“娘且收了眼淚吧,花兒從此以后就在鎮子上落戶了,有什么話以后總有時間慢慢說的,也不急在這一時。倒白叫鄰居們看了笑話。”
因鴨腳巷是條死胡同,且巷口又窄,巷子里容不下許多人,因此,除了如今仍圍著姚爺爺七嘴八舌賣弄著各自“險情”的那幾個青壯外,鎮上那些好奇的女眷們全都擠在巷子外面的大街上,一邊議論著,一邊探頭往巷子里張望。
偏這會兒板牙娘和板牙奶奶她們都是站在靠近巷口的位置的,因此,她們跟花掌柜說的那些話,很容易就傳到了巷子外面。
那陳大奶奶跟板牙奶奶常在一起曬太陽、閑磕牙,便仗著這份“閨蜜情”,站在巷子口問著板牙奶奶:“這就是你說的花姐花掌柜了?果然跟你說的一樣,是個漂亮的人兒,且一看就知道是個能干的。今兒要不是她,怕是就得叫那些人販子跑了。”
雷寅雙聽了,不由不服地一噘嘴——明明是她最先發現那些人是人販子的好不好!
花掌柜倒不曾注意到小老虎的這點別扭,她正在板牙娘的暗示下,向那些女眷們示著好。
板牙娘向花掌柜使著眼色小聲道:“以后你得在鎮子上常住,得跟這些人打好了交道。”又道,“你可不許犯你的渾脾氣!”說著,便和板牙奶奶應承著那些鄰居們,一邊帶著花掌柜從巷子里出去,跟那些女眷們“應酬”去了。
雷寅雙扭頭看看姚爺爺那兒圍著的一圈,再看看巷子外面花掌柜那里圍著的一圈,心下一陣猶豫。她既想聽抓人販子的經過,又想聽聽鎮上的女人們怎么“盤問”花掌柜,一時恨不能把自己劈成兩半才好。
正這時,三姐忽然一推她的肩,在她耳旁小聲道:“選一個。你是去聽我爺爺那邊,還是聽外面?”
雷寅雙立時明白,原來三姐也好奇著兩邊。她略一猶豫,便轉身跟在花掌柜她們的身后,出了鴨腳巷——比起人販子,她到底還是更關心自己會不會成為苦命的小白菜。
☆、第八章·報恩記
第八章
雷寅雙自小便在這鎮子上長大,自然深知這鎮上女人們盤問人的技巧和本領——簡直堪比韃子統治時期,那狄朝養著的鷹犬密探!
只要她們有心,幾乎沒有她們盤問不出來的秘密。便是你一心想要藏著的,比如三歲時不小心尿了床之類的隱秘事,她們都能給你一點一點地誘供出來——這可是雷寅雙親身經歷過的徹骨之痛!
而,這一回,鎮上的女人們卻是棋逢對手了。
要知道,那花掌柜可是由板牙娘和板牙奶奶領著的。不管她們是直接盤問,還是設著圈套的巧妙探問,都叫那二位常年跟鎮上女人們打交道的王家婆媳,給四兩撥千金地撥到了一邊。因此,一時間,雷寅雙竟沒能聽到一點兒勁爆的消息。
好在便是從花掌柜這邊不能直接聽到什么,從別人那里怕還是能打聽到一些消息的。而除了圍著花掌柜和板牙娘、板牙奶奶的這一圈人之外,不遠處,跟板牙奶奶堪稱“閨蜜”的陳大奶奶身邊也圍了一圈人
小鎮上的人總是這樣,凡是比別人知道得多一點什么,一個個便以為自己成了“半仙”,總忍不住要向旁人炫耀一番自己知道別人還不知道(或者自以為別人還不知道)的事情。這會兒圍不到花掌柜身邊的女人們,便都和雷寅雙一樣,打起了“曲線”的主意,紛紛湊到陳大奶奶那里,打算聽一聽這二手的消息。
雷寅雙擠進人堆里時,陳大奶奶正故作神秘地壓著聲音小聲道:“你們也都知道的,當年板牙他爺爺為逃韃子的壯丁,帶著板牙奶奶從咱鎮子逃走的事。聽板牙奶奶說,那個花掌柜啊,就是他們在逃跑的路上認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