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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健長吁一口氣,眼睛合起來,長長的睫毛上亮晶晶的,有淚光閃爍。
這讓我感覺奇怪,難道他會為董文鵬的離世感覺悲傷?
李健拭去眼角的淚水,問道:“兇手抓住了嗎?”
“沒有,”我說,“不過已經(jīng)有些眉目了。”我邊說邊觀察他的反應。
李健依然是一副郁郁寡歡的表情,良久才說:“我?guī)筒簧夏闶裁础!?
我說:“我來見你,不是為了案子,或者說不完全是為了案子。”我向他訴說了父親和董文鵬、楊昭兩人的友情與恩怨,以及李琳的故事。
李健的雙眼充盈著淚水,我訴說結束時,他終于失聲痛哭,以至于幾度嗓音嘶啞。一個年近而立的男人,如果不是有埋藏在內心深處的傷心事,怎么可能在一個初次見面的女人面前如此失態(tài)?
我想起父親的沮喪而失望的臉,想起自己這些天的愁苦郁悶,想起人世間的悲悲喜喜、聚聚散散和死死生生,也禁不住泫然欲泣。
半晌,李健才止住哭泣,說:“謝謝你給我講了這些往事,我到今天才知道我媽媽和董文鵬的故事的真相。”
現(xiàn)在輪到我大驚失色:“你是說——李琳——是你的媽媽?”
李健沒有回答,用沉默和凄苦的表情表示承認。
難以形容我當時的震撼。
“造化弄人,命運的詭異和善變,你永遠意料不到。”李健苦笑說,“我竟然和我同父異母的妹妹談了兩年戀愛,而且——而且還有了孩子。”
我感覺嘴里發(fā)苦,眼前像是有許多亮閃閃的蚊子在飛。許多困惑我的問題似乎迎刃而解,可是,這答案——
李健獨居于一套農房內,寬敞明亮,而且對于一個獨身的男人來說,家中整理得還是相當井井有條。在稍稍嫌大的托盤上擺著幾個漂亮的西式茶杯。李健卻隨手拿起一個粗瓷杯,用一個毫無特色的茶壺笨拙地給我沖了杯茶,太過濃釅,不怎么好喝。
我端起茶杯,忽然,腦海里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托盤里的那幾個茶杯竟然和出現(xiàn)在董文鵬命案現(xiàn)場的那兩個一模一樣。
我瞬間出了一身冷汗,勉強定定心神,問道:“你在這里居住幾年了?”
李健點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一口:“兩年多吧,這是我長大的地方,中間離開過幾年,又回來了。”他的冷淡態(tài)度,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
“董倩以前到這里來過?”我下了很大決心才問出這句話。
“是的,她來過,來過很多次,她喜歡這個地方。她每次來都帶好多東西,插花呀,往墻上掛裝飾畫什么的——現(xiàn)在房間還保持當時的樣子。”
李健用憂傷的眼神環(huán)視室內。聽他這么一說,我才明白,難怪這室內的布置有些過于細致,讓人覺得日常用品是按照女性的喜好來擺放的。但不知是因為李健本身對那些東西不感興趣,還是因為他不想觸及對董倩的思念,花瓶里沒有花,裝飾畫也傾斜著,屋里散發(fā)出一種沒有生氣的空虛氣氛。
我正對面墻上的一幅藍色郁金香的畫傾斜得厲害,實在看不下去,就走上前,一邊說“好畫啊!”一邊將它扶正。
“董倩要是看到畫歪成那樣,一定會說我的。她是個一絲不茍的女孩子。所以她整理過的東西要保持原樣,盡可能不去碰。”李健的臉上浮現(xiàn)出寂寞的微笑。
“你不是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嗎?”
“他們在我十幾歲的時候就相繼去世了。”李健頓了頓,說,“這鎮(zhèn)子里的鄉(xiāng)親都很好,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上大學的學費也多虧他們資助。我去騰飛集團應聘時,并不知道董文鵬這個人,他也不知道我是他的私生子,一切真相都是和董倩戀愛后才慢慢揭開的。楊昭那時候希望董倩能嫁給楊文頤,所以拼命阻撓我們的婚事。他派人暗中調查,終于知曉了我的身世。楊昭為拆散我和董倩,把真相告訴了董文鵬。”
“董文鵬原來對我和董倩的戀情并沒有表態(tài),不支持,也不明確反對,可能當時他也覺得楊文頤是個紈绔子弟,我比他更值得相信吧。可是他的態(tài)度一夜之間就變了,堅決反對我和董倩的戀情,甚至把董倩關在家里,不讓她見我。”
“那時董倩已經(jīng)有孕在身,我怎么能舍得放開她?盡管董文鵬對我用了許多手段,開除、派人圍毆、威逼利誘,都不能讓我死心,他又不能真的殺了我。終于,董文鵬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認了我這個私生子,他有dna檢驗報告,證據(jù)確鑿,讓我沒法不信。”
“董文鵬這么做的目的是拆散我和董倩,他做到了。你可以想象我知曉這個秘密時的感覺,說是五雷轟頂都不過分。我整個人都蒙了,行走坐臥,都是下意識的,別人和我說話,我聽在耳朵里,卻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么,飯菜在嘴里,完全不曉得是什么味道,雙腿機械性地行走,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我無法面對董倩,這個除我外公外婆外,我最愛的女人,我準備和她共度一生的女人,竟然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世界上還有比這更諷刺的事嗎?”李健欲哭無淚。
“為了讓董倩離開我,徹底忘記我,我只能不告而別,冷酷絕情到底。我也想過做得委婉一些,不那么堅決,不讓董倩過于傷心。可是你知道,感情這種事,聚就是聚,散就是散,沒有第三條路可走。無論我找什么樣的借口,都難免一場痛徹心脾的傷心。只是我沒想到,董倩竟然走上了絕路。”李健說到這里,又掩面痛哭。
我只有無言嘆息。李健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活著和死去也沒有太大分別。一次孽戀,毀了三個人的一生。
“董倩臨死前知道了事情真相嗎?”我狠狠心,繼續(xù)問道。
李健搖搖頭:“我不確定。”
李健緊緊咬住嘴唇。我非常明白他的心情。很難想象董倩僅僅因為父母反對婚事就會尋死,她多半也通過什么渠道了解到她和李健所面對的窘境,還有,她肚子里的那個已經(jīng)六個月大的胎兒。除去一死了之,無論她怎么做,都是一生傷心。
長時間的沉默。我啜了一口那非常難喝的茶,話題又回到案子上。
“就你對騰飛集團的了解,董文鵬死后,誰是最大的受益者呢?”我試著問。
“從常識上來看是楊文頤。因為無論楊昭是否繼任董事長,再下一任董事長目前來看只可能是楊文頤。如果楊文頤和董卿結婚,騰飛集團就全部控制在楊家父子手里了。”李健分析問題的頭腦倒很冷靜。
“但是,”我故意提出反面意見,以試探李健的反應——畢竟,無論我倆怎樣推心置腹地對話,李健目前仍是最大的嫌疑人,而且他家托盤里的那幾個茶杯——也讓我滿腹疑竇,我試探說,“楊昭那個人是很難讓人想象會做出殺人這種事的。我也曾見過他,看起來人品很溫良敦厚。而且,他從學生時代起就和董文鵬是朋友了。”
“不能說是朋友就沒有殺害的理由。”李健冷淡地說。
我突然感到背上打了個冷戰(zhàn),不是因為從窗戶外吹進來的風,而是因為我感覺出在他英俊的外表下隱藏的扭曲的性格,有種令人討厭的東西。
私生子,一出生即喪母,在別人的同情中長大,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和幸運,又以不倫之戀和戀人的死告終。
他所經(jīng)歷的人生的辛酸是我這種普通人難以想象的。與此同時,他還在他人面前維持作為社會成員必須具備的勤勉、認真的形象。
想來從懂事的那天起,李健一直過著忍從和屈辱的日子,因而才養(yǎng)成這種習性。但這種習性如果稍稍過頭,就會產生反作用,例如突然產生剛才那種冷酷的表情。我雖然能夠對此表示同情,但是心里不舒服。
也許李健現(xiàn)在連一個朋友都沒有。對于我這種遠方來客,他甚至連基本的待客禮節(jié)都沒有。他如此地封閉自己,怎么會有人接近他呢。
“恕我冒昧,董倩去世后,你有沒有來往頻繁些的異性朋友?”
“沒有,”李健搖搖頭,“別說女性朋友,我連普通同性朋友都沒有交往。”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我的心情十分黯淡:“那么說,沒有人來過你這里了?”
“是的,誰也沒有來。我也不想讓人來。你是我在今年接待的第一個客人。”
“那么,騰飛集團有沒有什么人知道你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