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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聽到柯彥進來行禮后過來給雙林把脈,又翻了他的眼皮看了許久,低聲問了他幾句話如是否想嘔吐,他卻好像聽不清楚一般,半日才回了一句兩句,楚昭問:“怎么樣?”
柯彥道:“眼睛并無外傷,脈象也已平穩,熱也已退了許多,只還有點低熱,眼睛看不見,怕是摔下去的時候腦子里頭有了淤血,這……得徐徐圖之……待他熱退了以后,傷好些了,便替他用針看看,能否將腦中淤血化了……”
楚昭聽他這話,心里卻沉了下去,過了一會兒才打起精神安慰雙林道:“沒事,既是眼睛沒傷到,就希望很大,等回了大寧,孤再多找幾個名醫替你診治。”
雙林蒼白著臉,輕輕說了聲:“是。”便也沒再說話,也沒問這是什么地方,也沒再問楚昭為什么在這里,楚昭心里打點了許多話,看雙林這精神不濟的模樣,知他才醒來,又經歷了看不見的惶恐,恐怕神智也不是很清醒,便又輕聲安慰他道:“你好好歇著,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只管說,孤叫人好好服侍著你。”
雙林眨了眨眼睛道:“是。”
楚昭看他臉色紙一樣白,長眉緊蹙,襯著墨色雙瞳極是幽深,失去了往日的靈動,心中愧憐之意大盛,只是外頭又有人來回報有軍情回報,只得起了身匆匆道:“孤沒有失蹤,只是個障眼法,武靖公故意在途中拖延時辰想削弱我大寧府的藩軍實力,孤便借著失蹤保全兵力,讓他們不得不去對上狄戎軍的主力,你莫要擔心,在這里好好養病,大寧府那邊突圍的事,你做得很好,等戰事告一段落,孤定重賞你。”
雙林反應有些遲鈍而木然,仿佛有些很難聽懂這么多的話,半日沒有反應,楚昭也沒時間和他慢慢解釋,匆匆先出了帳子到了中軍帳。那里諸將已在等著,見到楚昭紛紛上前施禮,駱文鏡稟道:“武靖公十萬大軍已出征,分了五路去圍那女真八部聯軍了,朵顏三衛那邊如今似乎和女真人鬧了別扭,已分開了。”
楚昭冷笑道:“草原這么大,他十萬大軍分了五路去圍,怎么可能圍得上?他這是存心磨著呢,沒關系,讓我們那幾萬兵馬也繞著走,只要城守著就行,等到狄人累了,我們再坐收漁翁之利,如今且好好養著。”又對雷縉道:“你傳信給雷相,教他穩穩地打,一切以保存兵力為上,騷擾狄戎,他們退就追,他們進就避其鋒芒,總之總不要正面對上,洛承恩那邊若有軍令,只管敷衍著便是,如今我們不急,急的是女真人!糧草補給跟不上,城池他們打不下,人心又不齊,遲早要敗,還有洛承恩,孤倒要看看他遠道而來,寸功未立,如何好意思班師回朝!”
諸將們都笑了起來,楚昭卻沒覺得輕松,明明如今局面和自己之前布局的一般,他卻沒有任何成就感,心頭沉甸甸地仿佛壓了什么一般,揮手命諸將且先退下。雷云看他神色,小心翼翼問道:“傅公公可醒了?”
楚昭點了點頭,有些疲憊地按了按眉心,煩惱道:“他眼睛看不見了,恐怕有些麻煩。”
雷云吃了一驚道:“眼睛看不見了?”
旁邊駱文鏡也忙問道:“怎么會看不見?是傷到眼睛了?”
楚昭搖頭:“眼睛并無外傷,對光也有反應,聽柯彥說,應當是腦子里頭有淤血。”
洛文鏡皺了眉頭道:“這人腦為身之首,十分重要,如今眼睛看不到,卻不知里頭情形如何,只怕有些難診治……就怕除了眼睛,還影響到了別的地方,他神智可清醒?說話清楚么?四肢可能行走如常?胸口可有嘔吐之感?”
楚昭一聽心下更是煩悶,搖頭道:“他才醒來,看著很是軟弱疲累不勝,話也不太能說,還看不出具體癥狀,柯彥只說再養幾日看看。”
雷云迫不及待道:“我去看看他去!”
楚昭忙阻止道:“他身上傷口多,人又才醒,你們還是莫要去打擾他,叫他靜靜養幾日再說。”
雷云有些失望,卻仍是應了,楚昭起了身走出中軍帳,又往雙林的帳子走去,進去看到雙林閉著雙目又已睡著了,他輕聲問英順:“如何了?”
英順回:“柯大夫開了藥給他服下,就又睡著了。”
楚昭道:“沒問什么?”
英順道:“問了這里是哪里,又問了天樞他們如何了,傷亡了幾人。”
楚昭皺眉道:“你如何回答?”
英順忙道:“只說有幾人受了輕傷,正養著傷呢,并無人傷亡,天樞大人也沒事,在外邊當差呢,只是王爺因為他沒護好人,罰了幾日訓練。他聽了也沒說什么,不過應該是放心了。”
楚昭點了點頭,滿意道:“等他睡醒了再換藥,動作輕些,這幾日你只在這帳子里照應他,我那邊不必你負責了。”
英順低眉順眼道:“是。”
楚昭看了眼闔目睡著的雙林,想起那日在崖下看到昏迷不醒滿臉鮮血的他,當時一顆心似乎緊緊縮成一團,后來發現他還有心跳時,又是如何慶幸僥幸,背著他回去的時候,他一路都時不時試他的鼻息,就怕他忽然死在自己眼前,幸好……總算救回來了,雖然眼睛……但是總算是活著,總還有辦法。他坐在床邊看著雙林良久,直到外頭再次有人來報有軍情需回報,才起了身走了出來。
這之后數日,雙林一直十分平靜,無論吃藥、換藥都十分忍耐安靜,話也十分少,楚昭一得空就過去看他,他態度依然和從前一般,待楚昭恭敬而沉默,似乎對自己可能眼瞎這件事處之泰然安之若素,楚昭許多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口,似乎除了許下重賞,他也沒什么更好地獎賞雙林,滿心愧悔,卻又沒辦法補償,心里一日一日的越發煩悶起來。
這日柯彥卻和他請示:“如今傅公公身上的外傷也好轉了些,雖然行動仍有些困難,卻也不妨挪動。四肢舉動行走應當無大礙,只等外傷好便能走了,說話也思路清晰,看著應該只有眼睛有問題,需徐徐調養,只是如今我們行軍在外,又要避人耳目,這所需的藥材如熊膽、珍珠等明目的藥材許多都沒有,大多都是治療外傷內傷的傷藥,每日軍營操練嘈雜,治療和休息都有些跟不上,我聽說這幾日又要拔營換地方了,這樣對傅公公養病著實有些不佳,且這里伺候的人少,里里外外都靠英順公公,其他軍士等人,傅公公又不愿意讓人近身,我看著他也不好意思總煩勞英順公公,因此總不肯下床行動麻煩到人,著實不太方便,不如派人將傅公公送回大寧府,命人好好伺候著他養病,我再傳話給王府里的良醫,開上方子,用些名貴藥材,替傅公公好生調治,您看如何?”
楚昭想起這些日子看到雙林那平靜沉默的樣子,總隱隱覺得有些不安,有什么地方覺得不對,可是又說不出來,似乎人人都覺得傅雙林一向都是如此舉重若輕沉穩謹慎,即使是遭遇如此大變,也能安之若素。
他說不出自己為什么不安,似乎只要讓他回城,脫離了自己控制的范圍,就會失去這個人一般,他皺了眉頭想了下道:“靜養的地方和藥材孤會想辦法,你先開好方,送他回城的事不必再提,孤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第94章 憤怒
雙林醒了過來,感覺到了喉嚨焦灼一般的干渴,但他卻只是闔目靜靜躺著,并不叫人……這幾日他都如此,不愿意喝水,因為喝水要叫人,過了一會兒如廁又要叫人拿了凈桶來,一日總有許多事需要麻煩人,喝水吃飯換藥擦身屎尿都要人伺候著,楚昭行軍在外,伺候的人帶著本就不多,因喜似乎又帶了死士在外頭不知當什么神秘的差使,因此實際上楚昭身邊只有英順一人伺候著,如今卻都在他帳中陪著他,時不時也還是有事要出去。
但是若是叫其他人來替他擦身把尿,他更覺得恥辱,唯有同時宦官的英順能教他恥辱感稍微輕一些,仍是不喜。
淤血壓迫視神經導致暫時失明他是知道的,以未來醫學之昌明,尚不能保證眼睛恢復,更何況是這古代?
這不是武俠小說,失明也能像花滿樓一樣,聽聲辨位,行動如常人,更不能像聞香識美人一樣,天賦異稟,只靠靈敏的鼻子就能博得人的尊重,用天賦才能來換取酬勞,這里是古代,失明意味著他下半輩子去哪里都需要人引導,完全成為一個什么都不能做的廢人,沒有盲文,沒有電腦,連消遣都只能聽聽戲,一切依賴于人,一切主導于人,他只能被一群人圍著,做一只被供養起來的米蟲,整日無所事事,只需要活著來滿足主人的那點慈善心。
而這一切的緣由,只不過是他一時圣母心發作,傻乎乎跑去找人,偏偏別人布了一個巨大的局,將所有人玩弄在掌心,何其運籌帷幄,何其英明神武!他算什么?一個有點傻有點憨的忠仆,跑去救人反給人添了麻煩,好在主子有的是錢和權,可以讓他下半輩子猶如一只米蟲一樣供養在屋子里。
然而這樣的日子有什么意思?
他再也看不到五顏六色的世界,再也沒辦法自由自在去探索去周游天下,他從此以后就是一個事事仰人鼻息,只能靠人的憐憫生存毫無尊嚴毫無存在價值的廢人了!
還是一個可悲的宦官!曾經他有心臟病,許多豐富多彩的事不能做,許多地方不能去,他淡漠寡情少欲,朋友少,無親緣,但是即便是那一世,也比現在好!
這些日子他表面上若無其事,心里卻翻江倒海,也不知是后悔還是痛苦,他只有一個念頭越來越強烈,就是離開這個世界!也許死掉,他就能回到現代了?便是回不到,重新換個世界投胎也好!就算都走不掉,也是一種解脫!哪怕是永恒的安眠呢,也比這樣恥辱所有事情都要依靠人,在所有人的憐憫下廢物一樣活著的好。
他尋死的心越發堅定,只差機會而已,因為楚昭十分關心他,帳內時時有人,他沒法子,那日雷云來看他,他借口說行軍在外,怕帳里來了敵人,無人護持自衛,和他要個匕首,雷云看他談笑如常,不疑有他,真的拿了個鑲銀匕首給他,因怕他割傷自己,還教了他半天如何使用,如何拔開刀鞘,讓刀口朝外。又道他這帳子緊鄰著王爺的,便是有危險,也會有人護著,笑他杞人憂天了。
他將那匕首緊緊藏在床墊下,只等著沒人的時候,一刀致命,不會給人救回的機會。
而如今,機會好像來了,他大概睡了一會兒,英順看他睡著出去了,他動了動坐了起來,沒有人和平時一樣立刻過來扶他,他側耳傾聽了一會兒,輕輕試探著問:“水?”
帳中一片靜默,無人應答,只有遠處傳來士兵操練的聲音,他心里微微有些喜悅,稍微提高了點聲音問:“有人在嗎?”
楚昭走過雙林的帳篷前,聽到雙林在里頭問話,皺了眉頭心里想著不是叫人一直在跟前伺候嗎?一邊有些不滿的掀了簾子進去,結果才進去還未做聲,便已看到雙林飛快地從床墊下拿出了一把匕首,嫻熟地拔開刀鞘,反手準確而迅疾的向心口刺去!
他心臟急速緊縮,整個人已飛快沖了過去死死抓住了雙林的手,雙林吃了一驚,已被他有力的手鉗制著,將匕首強硬而干脆地奪了下來,反手卻又急又怒抓了他的手腕喝道:“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