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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三人愁眉不展之際,墻外有人輕聲說話:“田恬!”
田恬覺得這人的聲音耳熟,搜索了一下記憶,應該是田旺財家的兒子,跟田恬從小青梅竹馬長大,還有那么點少年愛慕的心思。現在這時候能來的,肯定是要幫助他們的人,田恬剛才腦袋里一直在想著那天孫家人被吊起來打的慘樣,深深知道自己是當不了英雄的,一時就把來人當做救命稻草一樣,急切的回話說:“我在!是小正哥么?求求你想想辦法,救我們出去吧!”
“這種情況,除非神仙下凡,不然有幾個敢和清委會唱反調。不過田恬別急,你還記得之前匯演時你領舞的主席頌么。剛才中央臨時來通知,說是選上你去給主席做演出了!那種芭蕾的旋轉舞步只有你能跳,他們想換人也不行,所以明天就算p斗你們,也就是個形式。只要你們咬緊牙關挺一挺,斗個一次指定能放你們回去,多了我就不說了,被人發現就慘了,我先走了。”
待田恬再想細問,可外面卻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可田正能冒著這么大的風險來通知他們,對田家這三口人來說,真是天大的恩情了!
要說田恬跳舞這事,還得從她的媽媽李婉婷那說起,李婉婷是海外華僑,祖上很早的時候就移民到了外國,田父出國留洋的時候,倆人一見鐘情。這回他們兩口子被一起抓走,也有田母海外關系這層原因,當時田奶奶還和老伴抱怨過兩句,沒想到在這又救了他們祖孫三人。
田母生活洋派,生的女兒也是按貴族淑女來培養,學的都是正統的西式禮儀。包括芭蕾,都是高薪聘請外國老師來精心教導,小姑娘愛表現,利用自己的優勢編了一出主席頌,開始是在學校里表演,又在區里表演,沒想到名頭還傳到中央去了。其實這也不意外,從小到大練了十幾年,說是專業的也差不多,在這個剛結束動蕩的年代,各行各業精專的人才都太少了,這才有了田正話里所說的,想換掉田恬卻無人可替的情況。
估計是怕田恬影響演出,第二天的p斗大會,只讓她跪著反省,老兩口就沒那么幸運了,為了一次能從他們嘴里撈出干貨,這幫人是下了狠手了,用鐵絲綁著兩根大拇指吊起來打。等p斗會結束后,三口人依偎攙扶著回家一看,又青又紫的,老兩口這兩根手指算是都廢了。兩老一輩子舞文弄墨,臨老臨老廢了雙手,為了不叫孫女擔心還強顏歡笑,而且也不敢去看醫生,隨便抹了點藥就硬挺著。
田恬捧著兩老腫的青紫青紫的雙手,眼淚掉個不停,也埋怨自己沒有本事,重生的人竟然連保下兩個老人的能耐都沒有。而且家里還一點存糧都沒有了,從昨天晚上開始,三口人就水米沒打牙。
田恬想到廚房看看能不能剩點什么吃的,她年輕能挺住,兩個老人歲數大了還遭這么大一場大罪,空著肚子可不行。剛走到院子,就聽見有人輕輕的敲門。這種緊張時候,田恬是不打算給任何人開門的,可來人鍥而不舍的敲了又敲。
想到之前替父母送信的那個人,好像也是這么晚過來的,田恬這才來到門前,輕聲的詢問:“誰啊!”
“小小姐,是我,福伯!”
田恬真沒想到這人還有臉回來,一生氣就把門拉開了,也不等他言語什么,劈頭蓋臉的就沖他去了。
“您老可別叫我小姐,您那一聲老爺,把我爺爺奶奶坑的躺床上起不來了。怎么,看我全乎全尾的,又來找我的不自在了是吧!”
福伯也知道自己害人不淺,老臉通紅又可憐巴巴的遞過一包東西,說:“我出去找些吃的和傷藥,這才回來晚了,老爺你們還沒吃飯呢吧。”
聽他老人家的意思,主家被他坑掉了半條命,他還想當沒事人一樣再回來!!
現在的田恬可不是以前那個清高又心軟的大小姐,她一把奪過福伯手里的東西,啪就把門又甩上了,隔著門沖福伯說道:“這東西我收下了,這是你欠我們家的!至于您老人家,還是另謀高就吧,我們田家廟小,容不下您這尊大佛。”
之后也不理福伯的召喚,自顧回內院了,至于福伯,他也不敢把事情鬧大扯,現在和資本家打連連,吃掛落可夠他喝一壺的。其實福伯是真的沒有壞心,真的沒想去坑主家,但他也是真怕事。這種人最可憐也最可恨,平日里看著老實巴交的,賣起你來卻眼都不眨一下。
福伯拿來的不是什么好東西,但好賴是口吃的,老兩口還慶幸家里沒被搜精光,其實廚房里一顆米粒都沒有了。
第二天宣委和清委會的人來通知田恬到中央表演的事,因為田家昨天被打成了走資派,就算田恬要給主席表演,這幫人依舊當她是罪人一樣吆五喝六的。一行人坐在田家客廳僅剩的幾張椅子上,田恬就低頭站著,一副聽說聽訓的樣子。至于田家老兩口,那得是臉對著墻面壁站溜直,社會的蛀蟲民主的罪人不配和人民平起平坐。想躲在屋里不出來,那就是對組織上對他們的再教育有意見,那就再得斗你個反革反修。
宣委會的領導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剪了個民主頭,一身綠軍衣,清瘦骨感,嚴肅的整張臉一絲表情都沒有,充滿了這個時代的特色。
“田恬同志,我可跟你說,端正你的態度,不要以為去中央給主席演出,你就不是走資派的狼崽子了。就你們家這成份,組織上依舊讓你去演出,那是給你改過自新的機會。如果這次演出能圓滿結束,我們會上報組織,酌情給你們家一個寬大處理的。”
明知道事實不是他們說的這樣,明知道演出沒她準開天窗,田恬依舊不敢拿喬。跟這幫瘋狗講理,受傷的只能是自己,他們這一家老弱病殘的,捆一起都不夠人一筷子夾的。
田恬小心翼翼的收起了上一輩子,她們那個時代人的玩世不恭,自以為是的詼諧幽默。因為在這里,如果流露出這樣的表情神態,那就是你態度不端,足夠斗你個抵掉朝天,扣你個彌天大帽。
“一定不辜負組織對我的期望,不辜負各位領導對我的栽培,我要用我的努力,來回報人民對我的期盼!”說完,田恬還做了個屈膝向前進,手臂端平,遙望東方敬愛主席的動作。
田恬從小學禮儀學舞蹈,哪怕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她做的愣是比別人優美雅致。
宣委會的女領導以前也是文藝骨干,之前沒看過田恬的表演,還擔心別人夸大其詞,直到現在才算有了點笑模樣。內行看門道,就這一下就能看出來,沒個幾年的功底是沒這個身姿的。
女領導這才放心的把一套綠色軍服拿出來,并提高音量正色的,抑揚頓挫喊口號似的說道:“神圣制服交給你,革命重擔擔負起!田恬同志,你能出色的完成組織上交給你的任務嗎?給大家伙表個決心吧!”
這里說的表決心,并不是讓你長篇大論,只要喊出三忠于四無限的口號就可以。
田恬挺胸昂首,手心迎向紅太陽,洪亮如唱詩般歌頌著偉大領袖做出的無比英明的決策。
如果換之前,誰要讓田恬這么干,她絕對會用看sb的眼神鄙視你,也絕對不認為自己會做這么彪的事情。可現在大環境如此,特別是印象里集體大會上,大家激動的表決心喊口號,只是想想都叫人熱血沸騰。這是個混亂的時代,更是激情燃燒的年代,大家都在用所有的熱情,批判著自己所認為的不公。
第6章
安頓好兩老,田恬捧著宣委會領導給的衣服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將衣服妥善安置在五斗柜上,又仔細抻平了每一處的褶皺,這才如卸了千斤重擔般,癱軟在床上!
這兩天,不,是重生后的這些日子,她就像做夢演電影一樣,曲折離奇,卻沒有一點的真實感。她也像打怪做任務一樣,抱著游戲的態度,隨著心情一路過關斬將。直到經歷了這一天一宿,她才意識到自己也是一個脖子抗一個腦袋的人,挨打也會疼,小細胳膊擰不過粗大腿。清委會和紅小兵那些人,真不是人能惹得起的,管你是干部還是兵,人民還是工人的,只要被它們抓住點小尾巴,不死也要脫層皮。
田恬承認自己就一俗人,貪生怕死還好逸惡勞,可這也是人之常情,沒誰會嫌自己脖子上的腦袋太沉。正因為看清了形式,反抗只是以卵擊石,沒骨氣總好過沒命吧。
而且她也看出來了,這次演出如果不順利的話,那之前關她們的那個旱廁,興許就是她未來幾年的家了。穿的不好她忍了,本來也不是什么講究人,吃的少點也沒事,就算提前減肥了,但作為一個小潔癖,住在廁所這個真忍不了。
再說爺爺奶奶年紀也大了,還受這么大一通折騰,真的被關起來,不用說隔三差五的批判小會兒,,再來一次這樣的武斗,兩把老骨頭就真得散架了。
演出的前幾天,除了吃飯睡覺,田恬真是不停歇的在練舞。她以前至多就是跳個勁舞團,芭蕾這種高大上的存在,電視里倒是看過,所以現在全得憑身體的本能來支配。
跳舞穿的軍服是不太合身的,可是田恬也不敢去做修改,這年代不是沒有勇于沖破封建追趕潮流的人。但是被打成走資派,扣過高帽子的,真沒一個敢窮嘚瑟的。之前孫家的一窩地主崽子,走在大街上都不被允許四處張望,他們家一個三歲的小孫子,這幾個月下來,走路習慣性的垂頭含胸,讓他挺直腰板兒這孩子都不會了。
之前田恬還覺得可憐,現在他們‘走資派’也享受了相同的待遇,哪里是可憐兩個字能概括的了的,丟人現眼那都是小事,稍微反抗不服都容易小命不保。所以,為了日子能好過一點,就算心不甘情不愿,她也得把這出表演弄圓滿了。
演出的當天,田恬把一身綠色軍服穿戴整齊,兩根長辮子梳的溜光水滑,發尾幫著一根紅毛線頭繩兒。這種樸實無華的打扮,放在這時候是要被贊美的,而且田恬長的漂亮,就算沒有多余的裝飾,也沒有華麗的服飾,依舊如一顆珍珠般盈盈熠熠。
田恬他們這次連彩排大概要去個三天左右,走之前她把糧本留在了家里。
現在舉國上下鬧饑荒,每天每人憑當地的戶口糧本領取救濟糧,如果沒有這兩個小本,任憑你花多少錢,在公家商店也買不到一顆糧食。
饑荒這才剛開始,大家伙領到的糧食也將將夠混個半飽。大部分民眾對這次災害都是抱著樂觀的態度的,認為國家有困難,我們就勒緊褲腰帶克服一下。新國家大風大浪都過來了,還會戰勝不了小小的蝗蟲旱澇。
田恬卻是有心理準備的,雖然她來到的是平行空間,可萬一歷史重疊了怎么辦。人幾個月吃不飽,可以靠意志力戰勝生理上的需要,但是一年,兩年,甚至三年呢!
所以她開始有意識的屯糧,閱歷豐富的二老也贊同,每天省下一把糧,興許以后還能救命。反正他們年紀也大了,清減一點,對養生還有好處呢。
但田恬不行,出門不帶糧本,萬一吃飯的食堂不免費,要撕糧票怎么辦。她還在長身體呢,年輕人活動量還大,本來就吃不飽,餓的更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