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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成不知道別人家成親要做什么,他想了想拉著春福坐在門邊看雨喝茶,茶葉是最為劣等的粗茶,就是如此也不便宜。大戶人家坐著賞雨是為閑雅情趣,他們卻是算不上,不過心中寧靜安然。
春福的眼睛卻一直在他身上,看他端起茶碗喝茶,偶爾回頭和她說兩句話,他們之間不像夫妻,更像是大人在看護著年幼的孩子。這場親事雖不風光,卻讓她對往后的日子充滿期待。
這一夜他們并沒有洞房花燭,春??聪蛩难劬ο袷且煌羟逄稕]有半點欲色,他給她倒了洗臉水,自己上炕鋪被子。他的肩膀寬闊,在那里半蹲著有幾分爹娘身上才有的感覺,親切又舒服。她頓時覺得好笑,別人成親此時該是紅羅帳暖,情意綿綿,這天地間只有彼此,可他們兩個卻在這等好日子里做著老夫妻才做的事,她真想問他,他是娶媳婦還是娶了個女兒。
季成等她洗完躺好才走到外間去洗臉,用她剩下的熱水擦洗過身子,回到屋里吹了油燈,霎時間黑暗來襲。他們兩人之間隔了一指寬的距離,春福并沒有睡著,轉頭看向他隱隱的輪廓,心里嘆息一聲,這個人怎得這般呆?
整個屋子里她清楚地聽到他的呼吸聲,不過片刻功夫,他居然……睡著了。春福卻輾轉反側,直到半夜雨停了才漸漸生出困意。人雖好,卻是不解風情得厲害!
季亮和巧云冒雨回到家中,季鵬彼時正坐在屋檐下看著落雨直嘆氣,見兒子和兒媳狼狽地回來便知道事情沒成,臉上的陰云更沉,重重拍了下大腿:“季成不答應?”他還是想從兒子嘴里親口聽到答案。
“他拿當年爹娘們立的字據說事,里正也沒辦法?!?
季鵬冷笑一聲:“光說有什么用,能拿得出東西才行。季成大字不識一個,隨便給他個帶字的字條他都能當成字據。必須得親眼看到,不然這東西他怎么著都得給我吐出來?!?
季亮讀過兩年書常用的字還是識得的,季成向來精明,怎么能從他手中拿到字據讓他把那兩樁首飾給吐出來,季亮卻是想不出辦法來。
季鵬攢眉深思一陣,像是在掙扎一般,良久才開口:“沒了臉面總歸比沒了命強,你這幾日也不用去地里了,去盯著看季成什么時候不在進去找找,字據能找得到就找,找不到拿到東西也算?!?
季亮不樂意:“爹,不請自來入門那是賊。咱們再想想別的辦法,一定能弄足銀子的。”
季鵬驀地睜大眼,怒氣沖沖地喊:“你能等,你大哥等得了嗎?你是不是怕你大哥回來我們不和你親近了?養你這么大,沒和你說過為人不能妒不能怨的道理?現在季坤才是你的親大哥,早點把錢湊好給那幫地痞無賴送去,把人安然無恙的帶回來才最要緊?!?
季亮打心底里怕季鵬,他雖然很疼愛自己,可是打起人來也不手軟,次次要把他打的皮開肉綻才停手,所以他半點都不敢拒絕,趕忙應了。
季鵬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你娘給你們留了飯,快去吃吧?!?
直到夜里睡覺時,巧云才敢開口問:“季亮,這是怎么回事?爹怎么好端端地讓我們跑去找你大哥鬧?季坤……他又是誰?我不想你去做那丟人敗興的事兒,爹干嘛不自己去找。”
季亮嘆了口氣,聽著外面的雨聲只覺得心煩意亂:“季成才是我的親大哥。季坤,他是我堂哥,是爹的親兒子。爹那輩總共三個兄弟,大伯十歲那年掉進水里淹死了。二叔……爹要比老三大十幾歲,成親又早,我剛懂事那會兒正逢朝廷征兵去打仗,堂哥躲不過就去了,哪知道好幾年都沒音訊,那次去的人一個都沒回來,等在家里的人只當他們都死了,娘傷了身子沒法再生,爹這才想到過繼一個兒子養老送終?,F在,親兒子就要回家了,就算是個地痞無賴,他們也高興地很。以后嘴上有個把門的,不該說的別亂說?!?
季亮這一夜都沒睡踏實,他已經感覺到了自己在這個家里的位置已經沒有那么重要。他再孝順終歸不如人家的親生兒子,季坤的回來,讓他覺得自己的生活被打亂了。還有,他去偷季成的東西去救季坤,他心里甘愿嗎?如果神不知鬼不覺還好,要是被發現怎么辦?
爹會打發他去也是想著就算被抓到他也是老三家的親兒子,別人也不好說什么。身邊的人已經發出了鼾聲,讓他更無法安睡。
☆、第十一章
春福醒過來時外面天已大亮,身畔空無一人只留下疊放整齊的被褥,她拉起薄被蓋在頭上暖意濃濃,唇角上揚。外面鳥鳴聲陣陣,偶有他沉穩有力的腳步聲,雖然知道以后得日子會清苦卻依舊覺得愜意與安穩。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在進屋時放輕許多,季成剛挑起布簾就對上她水潤的眼眸,笑著坐在她身邊,摸了摸她的頭發,一副哄孩子的語氣:“睡好了嗎?我做了早飯,吃完我們去祭拜爹娘?!?,
春福利落地爬起來,擺放在她左手邊的是昨日那件嫁衣,喜慶的紅像是一把烈火燒紅了她的眼睛,頓了頓拿起來套在身上,腰側縫有同色衣帶,她正要打結被那只有力的手攔下來,只見他動作熟練,衣帶在他手指間穿梭,在拉緊的時候他放慢了動作理出個平整好看的結。
他抬頭時一雙狹長好看的桃花眼里含著點點笑意,就像從樹葉間撒下來的碎光好看又清新,清朗富有磁性的嗓音在整個屋子里回蕩:“下地去洗臉?!倍券B被子,俊顏惑人。
農家人整日里吃得都一樣,季成因為家里人口少,碗里的米粒要多些,不像在娘家時大嫂像是把每個人的量都數清楚了,到人手里時如同和清水一般,亮得能看清碗底有幾顆米粒。
春福洗過臉漱完口,伴著今兒清涼的風,雨雖停了太陽卻不見蹤影,卻讓人覺得舒服。季成做了餅子,味道算不得好而且太硬了,一口咬下去嚼了又嚼腮幫子都發酸,就著米湯才咽下去,桌子上還有一碟腌制的咸菜,倒是清脆爽口的很。她吃了半個就擱了筷子,拍了拍手上沾著的碎屑,軟軟地說:“吃飽了,太硬,咬不動,你牙口好?!?
已經啃完一個餅子的季成尷尬地笑了笑,是他沒有想周全,暗想下次蒸饃吃,自己快速撥拉完收拾了碗筷,帶著提前備好東西的竹籃和春福并肩往地里去。
春福覺得他手里的小籃子編得小巧可愛,自己拿著該是秀氣又好看,便從他手里接過來,不過是無意間轉頭就看到有一個男人在院外探頭探腦,定睛一看這不是季成的季亮么?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想到昨天他逼著季成的樣子,心里頓時明白了幾分。
季成正想著拜祭完兩家爹娘帶春福去山上看看,感覺她拉自己的袖子,回頭就看到她一張滿是糾結的小臉:“怎么了?”
春福抿抿嘴,一股腦兒將事全推到嫂子身上去,反正誰都知道她對自己不好,就是再擔幾條也無傷大雅,作出天真地表情:“季成,你把值錢的東西藏在哪里了?你要對我好,就要拿給我。嫂子說了,不給就是對我不好?!彼睦镉X得這話真是白癡,季成這么聰明應該把東西藏的很深,不會被人輕易發現。
季成看她先是瞪眼再是噘嘴只覺得可愛,他家中值錢的也就只夠他們兩人這一段時間花銷呢錢和娘留下來的東西,當即笑道:“等回去我拿給你看,可是我們說好不能告訴別人?!闭f著還將手指抵在唇上示意她不要說出去。
春福眨巴著兩只圓溜溜地大眼,學著他的動作,小聲地答應:“不說出去,不說出去?!?
張家兩老的墳在田地里,季成帶了項城叔送的那壇酒,一些紙錢還有一道小菜,也算是和張家兩老報個喜兒,讓他們在地底下也能放心。春福心情復雜,也不知舊主有沒有和她的家人相聚,跟著季成也對著鼓起的墳包拜了三拜。季成很認真也很嚴肅,像是立誓般喃喃低語:“早先知道爹娘放心不下春福,今兒女婿過來和你們說說話兒,我會對春福好,等下次來看你們的時候她是白白胖胖的,你們放心吧。”
季成明明說得都是些尋常的話,春福卻不覺中多看了幾眼,這個人認真的樣子真是好看。他們等紙錢燒完才離開。
季家兩老葬在離季成家不遠的山上,兩個不大不小的土包被蔥蔥郁郁地樹木遮擋,季成將半壇酒倒在地上,他爹最喜歡喝酒,把紙錢燒完才開口:“爹娘,我成親了,就是來和你們說一聲。知道你們擔心季亮,他過得挺好已經成親了,娶了鄰村一個很能干的女人?!苯^口不提季亮在二叔二嬸慫恿下覬覦家中兩樣首飾的事。
春福低頭在心中輕嘆,這人還真是報喜不報憂。清風陣陣,樹葉發出沙沙聲響,鳥兒啾啾聲從樹上傳來,翅膀一撲棱便飛走了,只留枝椏輕擺。
林子里小路幽深,許是旱得久了,昨天那一場雨未見泥濘,泥土芬芳入鼻。怕山上的危險動物跑出來傷人,季成沒帶她往里面走,在離小路不遠的地方摘了些蘑菇,這些東西經過雨水滋潤長得很是喜人,春福很饞,想著拿來熬湯清炒油炸味道都是美的,不由看了眼身邊的人只得忍住。
季成摘了大半籃子就停手了喊春福去摘好吃的果子,那果子長得紅彤彤入口甜汁兒在唇齒間彌漫,她邊吃邊問:“那么多,怎么不摘?”
季成給她摘了很多,聞言輕笑:“留給別人吧,咱們又吃不了那么多?!?
春福撇撇嘴,暗香怎么吃不掉?她可以拿來做干炸蘑菇,當零嘴分給張巖,雖然油貴得一塌糊涂。大嫂菜里都不見油星兒,心里自嘲一笑,她要真這么不管不顧地按著自己的想法做了,估計在季成眼里就是個敗家娘們了。
兩人在山上待了沒有多長時間就原路折返了,春福知道這座山里蘊藏著無數的寶,可惜她暫時還探不得究竟。春福將籃子放在桌上正猶豫著要不要現在打水洗了,季成將她拉到里屋,將角落里的磚頭扒拉開一塊,正要拿第二塊,她隱約知道了什么,攔住:“做什么?要吃,餓了?!?
她的記憶力很不錯,屋里并沒有別人進來過的跡象,心里的那根弦終于不緊繃,不知道季亮到底想做什么。她轉身爬到炕上晃蕩著兩條腿,一個勁地喊餓,季成拿她沒辦法,果真是小孩子的脾氣,一陣兒一陣兒的,彈了下她的額頭出去做飯了。
春福手下無聊地敲打著,嘴角揚起,收拾得這么整齊的屋子里要是進了賊就不好了。她正準備下去,手壓著的地方露出一角,她一好奇抽出來醒目的字據兩個字映入眼簾,再看內容,這可不就是由里正在旁邊瞧著和二叔家立的那張字據嗎?這個季成,這么重要的東西怎么會放在這里?她想幫他藏起來,左右看了一圈都沒合適的地方,看到高柜上的書冊,她爬到炕上將書拿下來把字據疊起來夾在書頁里,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她才不想看。
季成進來喊她去喝水,卻看到她拿著金掌柜送的冊子咧嘴笑,頓時被驚得魂飛魄散,趕緊奪下來,粗聲道:“不是不許你看這個嗎?”
春福看他的臉很快變得緋紅,心里一陣樂,如水秋眸依舊看著他藏在身后的東西,繼而抬眼看他,不快道:“小氣。季成,他們抱在一起在做什么?”
季成只覺得自己耳邊刮來一陣狂風,將他吹得站不穩,一張俊臉紅了白,白了紅,他要怎么和她說?殊不知春福卻洋洋得意地看著他的窘樣,笑得不懷好意。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