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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朱棣當然也發現了朱元璋的反應,趁機再次開口:“楚棠出現至今,尚未詳述大明之事,只偶有提及,堡宗是何人,他為何會得個如此匪夷所思的謚號;大明動蕩為何、為何南渡,父皇不想知曉嗎?”
朱元璋有些意動,水鏡里提大明提得少,稍微詳細一些的便是南明,但只講到南明之敗亡,他們真正關心的時局卻是不曾透露。
況且,他睨了一眼朱棣,南明的事尚且遠在天邊,這小子確實實打實在他眼前晃悠。朱棣是如何當上皇帝的,僅僅是因為標兒早亡嗎?自己遵循法禮,當真會立四子?其中是否發生了些什么?這些眼下之事,說他不思量那是假的。
那邊廂的朱棣還在繼續:“況且大明距后世不過數百年,距魯迅所處的年代則更近,文章隨時而動,又有楚棠透露的屈辱史,此時之局已可說緊張。”
他語氣嚴肅不卑不亢:“三寶已然準備出海,五弟亦意欲尋訪美洲。借楚棠之口,我們知曉除羈縻之外,海外仍有異邦,而那些異邦會在某一時刻突然強大。異邦走了哪條路,強盛如華夏為何會在短短數百年內迷途,到底哪一步行差踏錯,明圣如父皇,當真不曾憂慮嗎?”
朱棣很少敢用這種語氣同君父說話,也許是知道后來的自己做出了“謀逆”之事,他倒像是破罐子破摔了。
朱元璋看著面前神情嚴肅的四子,他說的直白又頗有見地,一雙眸子光亮迥然,朱元璋恍惚覺得有一瞬間像是看到楚棠口中那個永樂帝在同他說話。
朱元璋心里閃過一絲別扭的欣慰,但還是不甚高興地看向先前說話的朱標:“標兒,你也這么看?”
朱標面色沉靜:“兒臣明白父皇的擔憂,但后世矛頭直指理學,理學又盛在明清,兩代理學綱常被后世目為食人之獸,兒臣想知曉原委。”
朱元璋沒有說話,朱標說的也正是他所惱怒不解的,楚棠談到理學時,明確表示對明清兩代之否定到底是什么使她,使魯迅他們對禮教綱常深惡痛絕?朱元璋負手,一邊踱步一邊思忖,朱標與朱棣等人互相交換一個眼神,捏緊袍袖下的手,緊張地等著最后的決定。
殿中呼吸可聞。忽然,踱到窗邊的朱元璋豁然轉身,眼神如刀釘在朱棣身上:“屆時若是生亂……”
“兒臣自當戡平動亂,一死以謝天下!”
太極宮。
眾人看著眼前的選項都沒有動作,此事非同小可,君王不示下,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好一會兒,還是有著“裙帶關系”并被同僚寄予厚望的長孫無忌先上前一拱手,猶猶豫豫道:
“陛下,您看這水鏡……還要繼續看嗎?”
“看,為何不看?”
李世民一笑,眉宇盡數舒展開來,仿佛絲毫沒有被先前的變故所影響。這樣的反應倒是讓長孫無忌等人愣住了,這下換成他們遲疑:“可水鏡中的言論……”
“有些言論的確過于大膽。”李世民調整了一下姿勢,“不過爾等聽她所說,可有惡意煽動之嫌?”
呃……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仔細想了一回發現,似乎還當真……沒有?
房玄齡捋著胡須:“雖然后世之言確可稱驚世駭俗,公然宣讀亦難免煽動民心,然究其根本,無論是魯迅還是楚姑娘,其語氣更多是給人痛心疾首之感。并非是惡意,倒像是……”
“痛之深,責之切。”魏征接過了他的話。
李世民頷首,倒是說了句與帝王深思熟慮度而后動的形式作風極不相符的話:“華夏后輩,總不至于害了華夏。”
眾人:……
陛下,您不覺得太草率了嗎?
李世民將臣子們的無言看在眼里,笑了一下,正色道:“朕前些日子又讀了一遍魏卿的奏疏,‘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載舟覆舟,所宜深慎。’諸君以仁民教朕,楚姑娘念茲在茲,不過‘人民’二字。”
“后事如何,朕與爾等本不可知,天賜水鏡予這一段機緣,恐怕便該擔著一份風險。魯迅的文章寫得好,閉關、送去、送來都不可取,我等若懼了后世言說,拒絕觀看水鏡,何嘗不是又一種‘閉關主義’?”
“諸卿,勿要固步自封。”
說罷,李世民抬手,輕輕點下一個“是”。堂下的臣子看著君王的動作,竭力抑制心中涌動的情感,向著上位整肅面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然后抬手點向那個“是”字。
未央宮。
劉徹被吵得腦仁疼,從“吃人”言論下的滿朝大嘩,到水鏡暫停的愕然,再到“沒有違規”的不服,最后選項一出,滿朝大臣各自爭喧,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按說平時,劉徹多數情況下還是挺樂意看這些大臣們吵架的,人在情緒激動之時往往口不擇言,情急之下更容易暴露出自己的考量,他便在這些看似大義凜然的言論中確認各人心里的小九九,只偶爾出言掌握一下局勢,引導其向自己想要的方向發展,最后一錘定音。
但是眼下,他按按額角,看著堂下站得涇渭分明、臉紅脖子粗地拱手請上裁決的大臣,也不由覺出幾l分為難。因為看還是不看,連他自己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罵皇帝、罵理學、罵禮法,現在把數千年歷史都罵遍了!虧他先前還覺著,魯迅若生在當世正適合為官。結果呢?他魯迅怕是要把大漢朝廷掀個底朝天!
劉徹氣不打一處來,他想,大漢以黃老之學治天下,雖經數代,民以殷盛,國以富強,但至本朝已逐漸現出許多弊病來。朝堂約束不力,各方心思不一,是以他多番問對諸學。
董仲舒的言說甚合他意,他都欲著手采納了,結果楚棠一通抨擊,水鏡一句話,要給他生出多少麻煩來?劉徹一瞬間心想干脆便不看了,沒有水鏡,日子不還是那么過?
但他肚子里又還有一堆謎團沒有解開,東漢是怎么回事,自己與親子如何走上那條路,在他百年之后,繼任之君是否能力挽危局。
而且……劉徹忘了一眼空中的水鏡,這道選擇擺在諸天萬朝眼前,那位秦始皇,那位唐太宗會作何選擇?若他朝選擇了看,大漢拒絕,此后是否會落后于他朝?
一時間,乾綱獨斷的君王只覺手上有千斤重。
秦朝。
大殿中的李斯等人也緊緊盯著上首的始皇帝,等他作最后的決定。
廟堂各自沉吟,民間。
李贄想也不想,毫不猶豫地點向“是”字,讓他驚訝的是,素來拉著讓自己少說幾l句的耿定理也跟在后面選了一個“是”。
“耿兄,你這……”
耿定理一笑:“雖然水鏡說的嚇人了些,但與宏甫兄相處日久,某的膽量多少也大了許多。”他開了個玩笑,轉而正色幾l分,認真道:“宏甫兄,你知曉,我本便是不耐兄長管束才出來的。”
理學綱常,他其實,并不喜。
亭林。
顧炎武同樣點下“是”字,灑然一笑:“正要向后世仁人請教!”
唐朝。
杜甫轉向李白,經過最初的愕然與恍惚之后,沉吟罷的青年人眼中尚有一往無前的銳氣,朗聲道:“承后人一圣之言,正該聽萬姓呼號,太白兄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