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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一)
萇夕離開的當晚,莫首南一個人在床板上輾轉反側,徹夜難眠。在寂靜失眠的夜里,呼吸聲總是格外清晰,時而急促,時而遲鈍。
直到破曉,一雙眼眸仍舊沒有合上,秀眉反而愈蹙愈深。雜亂的思緒像葛麻一樣纏繞在心頭,想不出拆解的辦法。
想不出來,便只能逃了,如同幾百年前一樣。帶著落寞與狼狽,倉皇而去,背影都不敢留下。
狹小的茅屋內,空氣沉悶得嚇人,莫首南嘆了口濁氣,終于下定決心——
慢悠悠坐起身,掀開薄被,揉了揉沒有感覺的膝蓋,左手撐住床板,念了個法術借力,一點一點挪到旁邊的輪椅上。
花三柱香寫了一封信,打算留給萇夕。沒有留去處,畢竟他自己也沒想好,末尾只說了句“山高水長,有緣再會”。
他現在已經一千兩百多歲,在赤谷度過的日子雖只占到一成,并不算長。但他獨獨將那段短暫的記憶視為珍寶,那里有孤傲的旦逍,有與他推心置腹的萇夕,有清澈的山澗,幽靜的湖。那里每一顆草他都記得,寫在札記里,勾進畫卷中。
一輩子有個忘年之交不容易,他很慶幸遇到萇夕。萇夕活得比他痛快,情感十分濃烈,敢愛敢恨,敢哭敢笑。
不像他,只敢逃。
他一面當他是交心的朋友,一面又羨慕他的快意恩仇。不過萇夕有時活不明白,在自己編織的情網中不能脫身,這一點倒與他有些相似。
這封信篇幅很長,前后三頁紙寫得滿滿當當。他性格內斂,把平日不會在明面上說的話全都寫在紙上。寫完之后,又不甘心地附上一句:莫與狼王大人提及我。
向來睿智的莫首南,全然沒反應過來狼王已經易位的事實。
至于旦逍,他想說的太多,末了卻也一個字都不敢說。
無論上一世,還是這一生,他都將旦逍視為摯愛,高過萬千事物。
然則,情到極致便無言。
索性就無言罷。
打開半人高的衣柜,拉開木屜,里面躺著一個空落落的瓷瓶。那是他當年受傷時,旦逍送給他的。只是下一句就是“你什么時候離開赤谷”。撫摸上面的紋路,白皙的手指與深灰色的瓶身反襯鮮明。
簡單收拾好包裹,三套樸素的衣物,一支筆,一塊硯臺。把瓷瓶放在衣料中間最柔軟的部位,確定不會磕到之后,將包裹擱在腿上,單手轉著轱轆朝門外走。
然而,還沒出院子,前行的方向便被一個偉岸的身影阻斷。
那人沒有回身,仍負手而立,背影在晨風中稍顯滄桑。
莫首南頗為疑惑,道:“不知閣下尊姓?突訪小舍,有何要事嗎?”
那人徐徐回身,定定看向莫首南,仍舊沒有開口。
在看到對方面容的那一刻,莫首南猛地一顫,遲了好半晌,才道:“......狼王大人......”
他怎么會來!
他怎么知道的這里!
旦逍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冰冷,仍舊是尊貴的王者架勢,“我已經退位了。”
莫首南一時語噎,倉皇垂下頭,囁嚅道:“是,是嗎......”
四處寂靜,喜愛鳴叫的蟲鳥還沒睡醒。
旦逍在晨風里一步一步走近莫首南,瞥了一眼他腿上的包袱,道:“要走?”
莫首南難堪地別開眼,扣著車轱轆的指節泛白,“......嗯。”
旦逍又道:“很急?”
莫首南抿唇,胸口仿佛被巨石壓迫著,喘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