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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愈加遠離市郊,風景也愈加原始。她第一次在現實中看見老牛趕車,還有曾經在紀錄片中看到的氈草房。
又過兩個鐘頭,公路變成山路,車子勉強穿過山林。
到達目的地,有兩個人在等待,是同學介紹的那對朋友夫婦,留學歸國后來到邊遠山村支教。看到聶桑過來,熱情迎上前。
淺淺聊了會,兩夫婦簡單介紹了這里的狀況,看到聶桑膚白纖瘦的樣子,擔心她能不能適應。
聶桑毫不在意將背包脫下,拿出當年大學實習開始就不離手的測量儀表箱,迅速進入工作狀態,開始四處走動,邊走邊測量各種數據。
學校的小孩子看到陌生人過來,感覺好奇,三三兩兩過來圍觀,對聶桑手中奇形怪狀的測量工具好奇不已。
不久,村長也帶著兩個人匆匆趕來,和兩夫婦一正帶著聶桑四處采風。
聶桑閑話不多,只專注手中的事情。
方圓百里大概轉了圈,最終回到學校操場,開口說:“來這里之前,我讀過這片地區的歷史資料。歷史書記載,這里在公元858年唐宣宗年間曾發生過地震。經過測量,這一帶的山坡地有活動斷層。地質結構也相對不良,有破碎跡象。我建議給學校做短途遷址,在學校原來的地方進行路面修補,擴展出一條與外界連同的路線。學校往北45度的方向遷移100米,那里地質結構相對穩定,即便有地震發生,學校也不會立即被波及,而會有一個緩沖期,給小孩子足夠的時間轉移。平面上,學校結構形狀最好是方形或矩形等規則形狀,越規則的建筑受到地震的影響就越不明顯。越不規則就越容易出現軟層或是弱層的問題,地震便相對容易對這些軟弱層造成破壞。”
村長點點頭,表示基本明白,卻欲言又止。
兩夫婦提出帶聶桑再去另一個方向看看。快到飯點,村長不顧勸阻趕回家為客人準備接風飯。
走到一半,他們坐在林邊的石凳上歇息。其中一個開口說:“我從那里聽說你們要在內地進行的慈善項目,雖然對這里的小孩子是好事,可問題不僅僅關乎錢。內地有內地的體制和辦事方式。以前不是沒有企業家建慈善小學或者進行其他慈善項目,可是因為一些復雜的原因,愿意這樣做的企業家越來越少,現在更多的企業家情愿將錢捐給國外學校。你在美國長大,接受那里的教育,對國內的某些文化會很難適應。”
聶桑思忖了會,問:“可是因為某些原因就讓小孩子沒有一個安全的地方念書,是對他們的不公。所以,怎樣做才最好?”
“任何地方都是自己的處事規則。內地有內地的規則。你們剛剛在香港起步,自己的事業都還在摸索和發展中,在內地還沒有建立相當的人脈。不如先緩一緩。”兩夫婦建議。
聶桑說:“以我們現有的能力,確實不能照顧到所有地方。除了香港的公屋改建計劃,我一直都有考慮在具有地質特征的內地地區進行學校改建。這里是地質活動斷層區,具有相當的危險。有些事情防范于未然,比亡羊補牢要好。”
朋友點點頭,嘆了嘆氣,建議說:“這樣吧,我們先去吃飯,再慢慢想辦法。”
晚飯吃得很愉快,雖然粗茶淡飯,可山區特有的熱情淳樸讓她感覺到久違的輕松。
飯后,獨自一人在人煙范圍內的林間漫步,沒有燈,借著月色慢慢走著,偶爾跳出一只貓嚇她一跳,看到兩個亮亮的眼睛四處轉動,又覺得很有趣。
山區沒有信號,可依舊手握手機,時不時看一眼那靜止的屏幕。她自己都說不清到底想看到什么。
愛情是一種毒。癮,一旦沾染,便很難戒除。
身后有人叫她,兩夫婦中的那個妻子過來,似乎有急事,拉她回去,說市政府給村公所打電話,告知明天來人過來實地考察,商量校舍改建,并希望與她面談。
聽到這個,她很吃驚,雖然沒有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聽說和改建學校有關,應該是好事吧。
第二天,她還在睡夢中,被敲門聲喚醒,看了眼手表,已經十點多,那對夫婦已經結束了三節課,她自覺慚愧。
這里環境簡陋,床很硬,她背后被咯得酸疼,翻來覆去到凌晨才勉強睡著。
將頭發隨意一挽,迅速洗漱,就跟著村里的人去了會客室。剛出院門,來到學校附近,愣了。
幾輛公務車排列有序,在這樣的地方,隆重到突兀,小孩子不能集中精力,紛紛扒在窗邊看熱鬧。
進去會客室,里面坐滿了人,她怔然看著最中間那位醒目的存在,頭腦里空空的。
“sundy,”季尹則對她點點頭,幽黑深沉的眸毫無顧忌凝視著她,看到女孩蒼白疲倦的臉色,他的目光涌動著暗流,交織著喜悅,溫柔,疼惜,無奈……
她說不出一句話,只與他沉默對視,一股酸澀的復雜將她心澗每一寸的空落緩緩填滿,繁雜的世間仿佛有了光芒,萬物復蘇。
“我們一直都有重建鄉鎮學校的計劃,政府目前缺錢,這里物質貧乏,鄉鎮企業舉步不前。季先生愿意扶持我們這里的經濟,投資鄉鎮企業,幫忙重建學校,我代表這里的老老少少向你們表達感謝。”陪同一側的市長說道。
第一次有這樣級別的人物來到這個幾乎被人間忘卻的山村,村長一行人一時還未有回過味。
他卻直直地對她說:“桑桑,你是學校重建項目的設計師,等你完成設計稿,我們就全面動工。”目光不曾從她身上移開,嗓音一如既往的溫柔。
他的溫柔是她的劫數。此刻的她還能說什么。
她垂下了眸,沉默是她的回答。
下面的事情就順利了,眾人談了些合作細節,又參觀了校舍,市官員一行人告辭,他留下了。
當所有人離去,他們面對面佇立著,天地間,萬物靜止,溪流亦停止了潺動。
“過來。”他對她伸出手,工整的西服修長挺拔,優雅的英俊給黯澀的山林撒下光亮。
腳步仿佛被注入了魔力,她不聽使喚地向他走去,沒走幾步,又停下。他便上前,將她再拉進一步,直到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掌心撫上她蒼白的臉,如同面對至珍般疼惜:“你都不會照顧自己,怎么可以一個人過來。”
她很想放縱,陷入他溫熱的懷,從此沉淪。
然而理智總能在一線間駐足。
她向后退幾步,恢復了冷淡:“你不該來這里。”
他垂眼笑笑,“我來這里也是一種度假,不完全是為你。你做你想做的事,不用理我。”
她點點頭,轉過身,淡淡離去,只有拂過的微風可以看到她臉上悄悄垂落的淚。
她真的做到沒有理他。白天,她四處走動進行各種測量,他就在她身后靜靜跟著。
遇到小孩子,她會摸一摸他們的小腦袋,蹲下身,與他們開心地聊幾句。可是小孩子們似乎更喜歡這位從沒有見過的帥氣又溫柔的哥哥。
太陽有時很烈,他會拿出手巾到她面前,替她擦汗,她別過臉,不給他一個眷戀的眼神。
然,某一刻,她忽然聽不到他的腳步聲,她的心里升起一股說不出的失落與恐慌。她慌忙回頭,卻瞬間對上他寵溺的笑。面對這個小小的捉弄,她的臉一紅,慍怒地別過臉,再也不看他一眼。
她無時不刻都在提醒自己,她不會迷戀,更不會沉淪。因為她沒有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