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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凌羽的眼中流露出一絲驚詫,但不是因為這件事,而是因為楚來竟然知情。
她點頭:“白晝比我聽話,所以丁尋理讓她替我上臺。”
楚來反應過來,白晝的記憶被篡改了。
她的誕生不是為了緬懷死去的丁一,但丁尋理沒有讓她知道這一點。
宋凌羽把針管收回去,重新在楚來身邊坐下,她的臉上看不到明顯的恨意,也沒有痛苦的情緒,但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個即將傾吐真相的信號。
“火災那天,丁尋理在家。不是他放的火,但他沒有救我。”
那天丁尋理臨時起意,要回家拿文件,卻發現別墅的窗口正冒出濃煙。
火光沖天,他打開門,腳步明顯地停頓,因為他聽見自己的女兒正縮在樓梯間呼救。
捫心自問,他不夠喜愛這個孩子。
丁一出生在同茂內部最混亂的時期,各個股東為了爭奪權力打成一片,他的項目進展緩慢,那幾年他忙得焦頭爛額,本以為家里的女兒可以給他撫慰,但那個孩子從小就一身反骨。
丁尋理想要一個聽話的女兒,會在自己回家時撲上來擁抱他,說爸爸辛苦了,我愛你,會穿上漂亮的裙子,打扮得像一個洋娃娃,在他休息時貼心地為他彈奏鋼琴。
可丁一會說的第一個詞是“不要”。
他和宋言心的工作都很忙,照顧丁一的事交給了育兒師。
平時看望丁一時,丁尋理總會習慣性地對育兒師交代——不要讓她到處亂爬,不要讓她把玩具放進嘴里,不要讓她把輔食吐在地上。
某天他回到家,心血來潮想要與女兒玩耍,當他朝丁一攤手,示意育兒師把她抱到自己身邊時,丁一說話了。
丁一說話比同齡人早,這讓丁尋理驕傲不已,他辨認那個孩子嘴里吐出的字詞,卻從她的踢打和哭鬧中意識到,她在拒絕與父親互動。
不應該,孩子的生命由父母賦予,她憑什么不愛自己?
他是一個研究者,一個領導者,一個優秀的榜樣,他給了丁一富足的生活,為她規劃未來的光明道路,這難道不值得他的女兒引以為豪,對他崇拜敬愛?
這份痛苦隨著丁一的長大,在丁尋理心中不斷加深。
丁一不像他手里的實驗,可以控制變量,找到導致失敗的原因,丁一也不像那些程序,輸入代碼以后會按照指令運行。
她能聽懂丁尋理向旁人炫耀她的聰慧,卻因為討厭那群大人的眼神而肆無忌憚地扮鬼臉。
她知道宋言心的突然沉默是在和丁尋理冷戰,卻毫無勸和的意思,而是環住宋言心的脖子只對她撒嬌。
她能飛快地學會鋼琴曲,也能為了不上臺表演而故意彈錯音。
在丁一身上得到的挫敗令他灰心,但是沒關系,他還有機會孕育一個新的孩子,她會聽自己的話。
白晝上臺表演的那晚,丁尋理幕后的研究浮出水面,宋言心和他大吵了一架。
宋言心指控他,為什么要給仿生人制作和丁一一樣的臉,丁尋理陷入沉默,沒有回答。
當站在火場中,聽到那個孩子的呼救聲時,丁尋理終于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或許從制作白晝的第一天起,他心里就有了用她取而代之的想法。
宋凌羽一直記得丁尋理離開的背影,父母吵架的那晚她就在門外偷偷聽著,她也在那一刻明白了丁尋理的心思。
種種仇恨在經歷二十年的咀嚼后,終于不再灼人心肺,當面對楚來時,宋凌羽可以將它們化為一句簡單的“他不喜歡我,終于找到了用白晝取代我的機會”。
楚來消化著這句話背后的含義,過了一會兒才給出自己的推測:“外界以為你沒有死,但丁尋理覺得你死了,推出白晝作為掩飾。你媽媽知道你活著,但她對丁尋理隱瞞了這一點,選擇讓你以新的身份活下去?”
宋凌羽點頭,卻沒打算告訴楚來這其中的輾轉。
楚來和她互相瞪著眼對視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宋凌羽沒有動手,或許是在等她繼續問——讓她自己吐露心聲太難了,憋了二十年,找到一個性命掌控在她手里的絕佳聽眾,她就算有傾訴的意圖,也不習慣直接講述。
楚來有點想吐槽,也只有自己這樣經歷過多次循環的人、掌握了大量信息的人,才能在性命攸關的時刻還有心思陪宋凌羽玩一問一答的推理游戲。
“宋言心的病不是因為聽到你的死訊嗎?既然你沒有死,為什么她還是病了這么多年?我知道丁尋理經常帶白晝去看她,她不喜歡白晝,總是把白晝往病房外趕。”
宋凌羽扼住楚來脖子的手無意識地用力,直到楚來大聲地吸氣,她才松手。
楚來偏過腦袋咳嗽,她發現只要一提到宋言心,宋凌羽的情緒波動就格外明顯。
當她回正視線時,宋凌羽仍盯著她沒說話,眼神仿佛在問“你為什么知道”。
楚來一邊吸氣一邊笑:“早就說了,我經歷過時間循環,知道的事情特別多。”
宋凌羽坐回到椅子上,但仍抓著那支注射器,她的拇指摩挲針筒。
“那場火是同茂另一個股東安排的,母親裝病是在以退為進,視線聚焦在丁尋理身上,她才有在幕后操作的空間。”
楚來想起,那條關于丁一的論壇帖子里有人評價過宋言心——她也不是個吃素的。
她在搜索宋言心的背景時讀到過,宋言心家里幾代都經商,同茂初創時她就頗具慧眼地參與了注資。和丁尋理結婚后,兩人在同茂的發展中一起貢獻了無可替代的價值,同時因為夫妻的身份而并肩作戰,不斷吞噬著其余人的股份。
外界眾人不知道丁一的“死”,更不知道白晝的誕生,眾人只以為宋言心在女兒遇險后因為驚嚇而生病,選擇退居幕后照顧丁一。
直到過了幾年,同茂內部的斗爭終于塵埃落定,丁尋理成為了董事長,宋言心人在療養院,手里的股份卻排到第二,旁人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宋言心這段日子不只是在養病。
楚來打量宋凌羽,總覺得她此刻垂下眼睛是為了藏住那些對宋言心無法言說的復雜情緒。
在自己死里逃生,忍著痛苦治療燒傷、復健身體的那幾年里,母親的心思仍放在她一手參與建立的商業帝國上,為此她甚至愿意繼續與丁尋理聯手。
想庇護宋凌羽,就需要她有足夠強大的勢力,她能理解宋言心的選擇,可作為她的孩子,是否宋凌羽也曾有過一些委屈和無法滿足的希冀?
楚來心里拼湊著那段過往,卻有些不解:“反正是裝病,把丁尋理踢下去,自己當老板不好嗎?”
這個問題讓宋凌羽重新抬頭看過來,她的眼神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