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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憔悴,明明已經是胖了將近叁十斤的臉,可還是沒有一點健康的感覺,反而更病態了,蒼白又可怕,像個死人一樣。
她在那里看著,護工從門外進來,見她從床上下來了,頓時大驚失色。
“趙小姐!您怎么起來了,不行不行,快回床上躺下!”護工趕緊過來扶住她,“一會兒沒看著您就起來了,醫生說要靜養的,這樣可不行啊!”
“沒事,我沒事……”她擺擺手,“他醒了是不是,我去看看他?!?
“您現在這樣怎么去,再等等吧,明天,至少等到明天———”
“我等不了,”趙楚月毫不留情,“我現在就去?!?
護工看她態度強硬,最終也不好說什么,這一支吊瓶剛好打完,護士來拔了針,護工推來了輪椅,準備帶她下樓。
他的病房有些遠,樓層也不高,護工和保鏢推著她在樓里七拐八繞,無數人從身邊擦肩而過,越走她的心跳得越快。
已經叁年多沒見過他了。
輪椅留在了盡頭,她扶著墻慢慢走過去,就站在病房外不遠不近的地方,小心地向里張望。
他醒著。
不僅醒著,而且還在笑,倚在枕頭上吊著水,床邊坐了一個有些年紀的阿姨。
但是,怎么那么瘦呢?
照片里看過很多次了,可真人還是不一樣,眼淚幾乎是在看到他的瞬間就掉了下來,趙楚月呼吸不穩,大口喘著氣扶住了墻。
雖然瘦了,臉色也不好,但他看起來心情很好,這樣的笑容即使是在兩人相處的最后一年里也幾乎不曾出現。
前兩年病得最嚴重的時候如同行尸走肉,大家看不下去,勸她去見一見他,哪怕是悄悄看一眼也好,她都咬著牙拒絕了。
不能見他,不能出現,她答應過他了,不能食言。
可是現在,可是現在……
她好想進去,右手無法控制地按在了門把上,她隔著玻璃看他,她好想進去,想再聽聽他的聲音,和他說幾句話。
只要一點點,她只想要一點點就夠了。
她幾乎已經是淚流滿面了,眼淚浸濕了口罩,她緊緊捂住嘴不想發出聲音,沒注意遠處幾個阿姨走過來,也停在病房前,困惑地看著她。
“阿娪,汝是……要進去啵?”
趙楚月猛然驚醒,她嚇了一跳,看向這一群提著大包小包的阿姨大叔,他們顯然是來探病的,其中一個還抱著孩子。
“不…我、我不是……”
她顫抖著向后退了幾步,又看了一眼病房里,門口人多,屋里的人顯然也察覺到了,他轉過頭來看向門的方向,趙楚月更害怕了,馬上退到了他視線看不到的地方。
“我走錯了,抱歉。”
她只留下這么句話,低下頭逃跑似的離開了。
回到病房,她看到手機上一連串的未接來電和信息,她一條都沒回復,知道最晚到明天,這間小小的病房恐怕就要塞滿人了。
好疲憊,她把手蓋在創口上慢慢躺下,在腦子里不?;叵胫菐追昼姸虝旱漠嬅?,生怕忘了。
她還要靠這點畫面支撐著,度過未來的很多很多年。
-
第四年,又是秋天了。
趙楚月坐在化妝間,她也是許久不來這個地方了,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像看陌生人似的。
增肥那點重量根本無濟于事,手術一結束,沒幾個月就又掉回去了,她現在狀態是比前幾年強上不少,沒那么嚇人,但還是瘦。
“發型你想怎么剪?”發型師摸著她的發尾,“你現在不怎么出門,要不給你換個好打理點的發型?”
“嗯……”趙楚月思索著,“要不干脆剪短吧?!?
“短到哪里?”
“這里?”她比劃了一下鎖骨的位置。
“這么短,”發型師驚訝,“你舍得嗎?”
“有什么舍不得,還能再長嘛?!?
紀語元托著下巴在旁邊看她,聽著剪刀“咔擦咔擦”的脆響,冷不丁開口。
“晚上一起吃個飯吧,”她說:“Aria叫你一起。”
趙楚月“咦”了一聲,不懷好意地看向她:“你倆還有聯系呢?”
“誰和她聯系了,還不都是為著你的事,”紀語元撇嘴,“李家那兩個也來了,說和你聊聊后面的計劃。”
“和前女友的現任一個桌子吃飯,你咽得下去嗎。”趙楚月打趣道。
“你還有心情笑我呢,”紀語元無語,“官司都輸啦?!?
趙楚月聳肩,“本來也贏不了?!?
她現在不拍戲了,也用不著多仔細保養頭發,心血來潮干脆染了個淺金色,倒是意外的顯得她人不是那么蒼白了。
她總是照鏡子,覺得自己不再年輕,也沒從前好看了,海南的消息還是按時傳來,醫院說他排異反應很小,術后恢復得非常好。
她看著那些照片,看照片里的人笑得那么開心,猜想他現在應該過得很好。
他還記得自己嗎?趙楚月忍不住想,還是已經把她當作一段不愿記起的往事,徹底拋到腦后了呢?
她很怕他忘了自己,可也知道,遺忘對他來說就是最好的選擇。
秋末的時候,辛武把一摞資料放到了趙楚月面前。
“給你接了個綜藝,看看。”
趙楚月怪異地看了他一眼,“我都多久不接通告了?!?
“你就打算退圈,一輩子不出現了?”他說:“看你這段時間狀態還行,出來刷刷存在感吧。”
趙楚月移開目光,“我不想?!?
“你不先看看具體內容嗎,這錄制地點可是在……”
“在哪我也不想———”
“在海南?!?
趙楚月抬頭看向了他。
“就是那個地方?!毙廖湔f。
她馬上站起來,說:“我去?!?
“你先看看……”
“不用看,拍什么我都去。”
辛武直直地看著她,好半天,終于似笑非笑地嘆了口氣,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你啊———”他拖長語調,“好好準備吧?!?
-
第五年,春天終于到了。
趙楚月現在完全適應這個發型了,她從年后慢慢出來活動了幾次,好像是因為流行,粉絲對這個造型也十分滿意,公司就順勢買熱搜營銷了一下。
她看著詞條,想,多少算個新聞,他會不會看到?。?
他這個人審美還挺傳統的,這樣的造型會喜歡嗎,趙楚月吃不準,但她覺得改變應該是好事,或許他看到現在新的自己,就不會聯想起從前的那些糟心事。
但前提是,他得看到。
她是需要一個借口來到這里的,她知道他在哪里,雖然沒去過,但那街巷都在照片里翻來覆去看過一百次,熟悉得很。
藝人們都是錄制的時候才會到當地,就她一個閑人是一直待著的,閑得沒事就讓承風拉著她到那附近轉悠,可也不敢真的到那家店門前的路上轉,轉到隔了兩條街,就停下了。
中午時分街上沒什么人,她沿著樹影慢慢走著,感受著陽光透過葉隙曬在身上,有點燙。
就這么反反復復地走著是想干什么呢?她心里清楚,但不肯承認。
茫茫人海,指望這么走著就碰到想見的人?太可笑了吧,白日做夢,你當是在拍電視劇呢?
她自嘲地笑著,但沒停下步伐。
白日夢又怎么了,就不能讓她也夢想成真一回嗎。
她一連走了幾天,無果,承風看她運動量太大怕她累壞了,從旅游攻略里搜了個當地小有名氣的寺廟,非說靈驗無比,好說歹說拉著她去了。
她請過牌位,拜過佛,五臺山上甚至住過兩個月,但其實還是不信,坐在那一排排的平安符面前,智慧、長生、姻緣、事業、招財、學業,小師傅問她所求為何,她想也沒想,說我全都要。
小師傅慌了一瞬,面露難色,說沒有這么求的。
她掏出手機掃了功德箱上的二維碼,往里多輸了五個零,到賬聲響起,小師傅馬上雙手合十,說心誠則靈。
那天下午,趙楚月揣著一大把平安符下了山,她在車上就把智慧學業什么她用不上的都分了,就留下兩個。
長生。
這是給他求的,金燦燦的錦布上繡著端正的大字,趙楚月反復摩挲著,把它和給自己留下的,粉紅色的一枚放在一起,鄭重其事地揣進了兜里。
她依舊每天準時準點地到那條街上去打卡,越走,離他在的地方越近,但始終還是沒有真的到那里。
她大把大把地消耗著她不再寶貴的時間,日光漫長,她站在街邊的一棵椰子樹底下,抬頭看著未成熟的果實,她左右看看四下無人,半天,終于還是把那枚粉色的平安符掏了出來。
她悶悶不樂地對著它說話,你到底準不準啊,她摩挲著上面的桃花,不是說心誠則靈嗎,那你倒是靈啊。
承風在車上沒下來,幸虧沒看見這一幕,要是看見恐怕又要覺得她瘋了。
一陣大風吹過,她手一抖,平安符被刮到了地上,她趕緊彎腰去撿,再抬頭的時候,看見一個滿臉是淚的小孩站在自己面前。
哪來的小孩,她恍惚了一下,剛才也沒看見啊,和瞬移似的。
她去福利院次數多了,現在對抱小孩也頗有幾分心得,伸手把孩子抱起來,問你家大人呢?
小孩不回答,一味就知道哭,她扒拉一下他的頭發,看到頭皮上貼著個連著線的小圓片,人工耳蝸。
搞不定,承風也從車上下來了,問要不要報警,趙楚月想了想,說這么小的孩子估計也跑不遠,你先去附近商戶打聽一下吧。
承風匆匆忙忙地去了,她就抱著孩子,一個人站在樹底下等。
她站在那,沒收起來的平安符一直握在掌心里,緊緊貼在小孩背上,她說什么小孩都不搭理,就是抱著她的脖子,貼在她耳朵邊上哭。
她在心里嘆氣,真是吵啊。
她的注意力全在小孩身上,因而沒有注意到身后由遠及近奔來的人,一聲呼喊穿越了正午時分空蕩的馬路,穿越時間和距離,將過去斷裂的一切,在這一刻重新連起。
她的胳膊空了,只剩那枚平安符,還孤零零地躺在手心里。
那人只顧著和小孩說話,一時沒注意到她,她低著頭怔怔地凝望著,聽到耳邊響起什么細碎的聲響。
是秒針轉動的聲音。
停滯五年的時鐘終于在這個瞬間徹底蘇醒,她的時間回來了,她聽到命運的齒輪轉動,聽到冰川融化的聲響,四季再次開始輪轉。
誰說白日夢就不可能成真呢?
她站在那里眼眶發熱,忍不住想,老天也終于眷顧她一回了呀。
真是謝天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