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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慶抬著手,穩穩地端著手上的東西,走到了墳地邊,聽著端工在一邊唱著跳著,不時地還會往他的身上灑一些五谷雜糧什么的。
最后他看著抬棺的人,把孟濤的棺木放進了挖好的坑里,然后再慢慢地填土,陳慶被他們安排燒香燒紙錢。
燒完之后,一個端工跟他說,要他趕在端工把棺材埋好之前,走跟來時不一樣的路,回到家里,在路上的時候,找一棵柏樹,摘些柏樹的枝丫放在身上。
陳慶有些愣住,在端工催促之后,他才站起身,走了一條跟來時完全不一樣還遠了很長一段距離的路,在路上也看到了柏樹枝,摘了下來,別在腰上。
孟家的院子里,這時村里很多人都來了,也都不是空手來的,有些給一兩文錢,有些給幾個雞蛋,總之也都不是白吃這一頓飯。
周遠也在人群里,只是他跟村里的人都還不熟,也沒人往他跟前湊,他坐在一邊,還算是清凈。
只是他在戰場上鍛煉出了極佳的耳力,一邊兩個婦人說的話被他聽得一清二楚。
“陳慶還真戴孝了啊?”
“是的,這不是還捧著牌位上山了,他以后真不打算再嫁了?”
“也是可憐,他連孟濤面都沒見過吧?”
“那就是想跟他孫翠一樣吧,一輩子都不嫁了。”
“真是可憐。”
“萬一以后后悔了呢?”
“給亡戴了孝,日后再有誰看上他,也要想想他身上的晦氣,我看是難嫁出去了。”
“再說了,你看他那小個子,一看也不是好生養的,誰會放著清白的哥兒姐兒不娶,娶個給人披麻戴孝身上有晦氣的寡夫郎啊?”
周遠面無表情地聽著她們的議論,沒注意到自己腳下已經被碾出了好大一個坑。
可憐的陳慶氣喘吁吁地回來,孫大娘在看到他的時候,從他腰上把那柏樹枝丫取下來,一下又一下地輕輕落在他的身上,陳慶不知道這是為什么,但還是站在原地任她動作。
聽到山上響起的鞭炮聲,孫大娘的手在陳慶的身上拍了拍:“招呼大家坐下吃東西吧。”
吃席自然誰不悠著,都是土地里刨食的人,誰家也不舍得這么大塊地吃肉,一個個幾乎是搶著上桌。
陳慶坐在桌邊沒動筷子,從今天開始,他就要給孟濤守孝,三月不沾葷腥,半年不著彩衣,一年不出遠門。
等到送走村里人,他們才要開始結賬。
棺材買得匆忙也不是太貴重,三兩銀子的一口薄棺,給四個端工一人一百二十文的喜錢,做席面的工錢三百文,賣肉買菜做席花了二兩銀子。
這一場白事,加上雜七雜八的花銷,竟然也用去了快八兩銀子。
孟濤的撫恤金也就十兩銀子。
但陳慶能感覺到,娘親整個人都松快了下來,像是完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陳慶的心里突然很慌。
第6章
那種剛剛知道孟濤戰死時候的恐慌又漫上心頭,入夜之后陳慶沒換衣裳,在屋子里走來走去,明明只是少了幾件孟濤的衣裳,陳慶卻覺得屋子里全空了。
他沒點油燈,躡手躡腳地走到孫大娘的房間門口,耳朵剛湊近門板,門就從里面打開。
孫大娘被他嚇了一跳,差點沒打到他身上:“阿慶干什么呢?”
陳慶支支吾吾,孫大娘立刻反應了過來:“怕我做傻事?”
陳慶點頭,小爹當時就是給他吃了一頓好飯,然后就毅然決然地跳了河。
他怕孫大娘給孟濤辦完喪事,覺得沒有指望了,就會做傻事。
孫大娘摸了摸陳慶的頭發:“別怕。”
陳慶重重地點了點頭,帶著孫大娘對他的承諾,這一覺他睡得很好。
這件事結束之后,陳慶總算是把心放進了肚子里,這些天干活都多了些干勁,趁著周遠還沒開始修房子,村里有青壯年的人家,都緊趕慢趕地把農活先干完了。
這些日子,周遠都陸續地從鎮上拉上了很多修房子的材料回來,村里這些天的談資多半都是在周遠的身上。
陳慶這才注意到,他每次拉回來的都是青磚,原來是要蓋磚房,看了一眼自己家的茅草頂壓瓦片涂黃泥的房子,陳慶嘆了口氣,還不知道自己家什么時候才能蓋得起磚房呢。
因為堆放的東西太多,周遠后來就沒有再回鎮上,他自己搭了個小棚子,晚上就住在棚子里。
在一掛鞭炮響過之后,周遠的房子就正式開始修起來,他用了村里十來個青壯年,都是村長介紹來的,還有幾個是跟他一起從戰場上下來的,經過戰場上的洗禮,他們干起活來是又快又好。
這邊開始修房子,陳慶他們這邊就要開始準備著中午的那一頓飯,菜都是周遠買的,每天拉到陳慶家,陳慶跟孫大娘都是干活的好手,一上午的時間就能把所有的菜規整得整整齊齊干干凈凈。
陳慶和孫大娘都有一手好廚藝,即使是普普通通的一鍋燴,滋味也是不錯。
他們每日在自家的灶房里做飯,做好之后再送去那邊,先前是孫大娘去送,但有一天孫大娘差點扭到腳,后來陳慶就選擇自己去了,比起自己不想出門,還是娘的身體更加重要。
于是每天去送飯就成了陳慶最難受的時間,更何況在那邊干活的基本都是村里的漢子,陳慶跟村里的嬸子夫郎說話都會耳朵紅的,更別說在這么多漢子面前了。
尤其是村里的漢子,嘴上也都沒個把門的,什么葷話臟話脫口而出,更何況陳慶是個寡夫郎,很多玩笑話在他這里就變得低俗了起來。
看著陳慶幾乎是落荒而逃的樣子,周遠的目光落到那兩個一直調笑陳慶的兩個漢子的身上。
第二天,周遠就讓孫大娘把做好的飯放在門口,會有人過來取,陳慶這才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因為要幫周遠做飯,家里的水用得很快,幾乎是一天就要用掉他們五天的水,所以在晚上收工的時候,陳慶就會挑著水桶過去打水。
他不喜歡跟村里人交流,所以挑水都選在天黑之后,這條路他走慣了的,也就不怕天黑摔跤。孫大娘這兩天舊疾犯了,腰上使不了勁兒,陳慶就多跑兩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