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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過往被謝安娘教導讀書識字的日子,那可真是一片昏天暗地,日月無光。叫她靜靜坐下來看書識字,就和讓她提著水桶繞院子跑圈來一樣,一個字,累!要是有選擇,她還真情愿拎著桶跑上個二十圈。
“噗嗤”一聲,謝安娘卻是不厚道的笑了出聲,很明顯,她就是擺個架勢嚇唬一下云珰,眼下被云珰那副生無可戀的模樣給逗笑了。
哪還能不明白自己這是被捉弄了,不過,云珰倒也高興著,難得小姐開懷了。
雖說小姐頭上的孤星名號被證實是子虛烏有,可惜那日她與小姐早早離席,倒是錯過了這么重要的消息,還是院中的喜兒消息靈通,向她們講述的時候那叫一個繪聲繪色,說是小姐一聲順遂,這可是慧遠大師金口玉言,那就一定錯不了。
只是小姐聽完之后,臉上雖然也有淡淡的笑意,可眼中卻依舊深藏著悲傷,只是靜靜的看著院中大伙的欣喜若狂,她不懂,這能摘掉孤星這個不吉利的名聲,難道不應該高興么?
而且那日園中小徑上,她聽大老爺言下之意,也懵懵懂懂的知道了趙氏就是幕后黑手,回去也憤恨不已的和小姐講了這事,可小姐怎么就是不見開顏,反倒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云珰心中更是不解,這趙氏不都已經被大老爺關在正德堂了么,雖說對外的說法是趙氏病重,臥病在床。可趙氏被變相的禁了足,奪了權,這么大塊人心的事兒,小姐怎么就愣是不給個笑臉?!
對于云珰心中的疑惑,謝安娘若是知曉了,指不定就要嘆一聲傻丫頭了。
這謝府的當家夫人,難道還能禁一輩子足?!遲早會有解禁的一天。
這同是生意場上縱橫的趙家,若是得知自家嫁出去的姑娘被如此對待,必然是要上門討個說法的。他們若是沒有行動,旁人難免要輕看幾分,以后他趙家嫁出去的姑娘,豈不是能任人欺負。
牽一發而動全身,謝襲是個精明的生意人,對于得失的考慮總歸是較旁人多幾分,對于趙氏一事,總歸是多了幾分顧慮。
遠的不說,單就謝襲膝下僅有一子,孩子不能有個有著重大過失的母親,要不然以后出去與人交往,保不成就會被人看低。這也是謝襲為何只對外宣稱趙氏病重的消息。
況且,這趙氏掌權多時,積威已久,縱使是下人聽了風聲,也是不敢輕舉妄動的。沒看就連那想要趁機撈一筆的朱氏,往這渾水里走了一淌,就算沾濕了腳也沒落了個其它好處,這府中的管家權,還不是由趙氏的心腹牢牢把著。
謝安娘也不是沒想過,自己去將管家權奪過來,好讓趙氏不再那么囂張,可她只是謝府小姐,若不是出了意外,早就嫁入別家了。她如今十六了,離開謝府是必然的,到時候千方百計奪過來的管家權,不還得交出去,何必費這么個勁。
最主要的是,她始終牢記娘親說過的話,病榻前,臉色灰白的娘親,氣若游絲的交待著她,與府中的兄弟姐妹好好相處,不爭不搶,能讓則讓,不要意氣用事,凡事多聽多看少說話,不要爭著出頭……
明明還有那么多話沒說出口,明明還沒聽到她親口答應,娘親卻永遠的閉上了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娘親的心意,她又怎能不明白!無非就是她以后將會是一個沒爹沒娘的孩子,就連外家也不知在哪兒。娘親怕她出嫁了無人撐腰,自然是殷殷叮囑她與堂兄弟姐妹處好關系,以后遇上個什么事也能有人伸手拉一把。
可是,娘親卻忘了告訴她,若是親人中有不懷好意者,又該怎么辦?!有些事,不是她忍讓,別人便會罷手的,她們只會更貪得無厭,得寸進尺。
當然,這些都只是自生日宴后,時常閃現在謝安娘腦海中的思緒,這些令人壓抑的事情,現在不提也罷。
稍作歇息的謝安娘主仆,很快便又啟程了,依舊是放著兩個輪子的馬車不坐,靠著自己的兩條腿走上去。
本來謝安娘看云珰累得慌,便想讓她坐馬車,自己一個人繼續徒步上去的。
可云珰怎么可能答應,小姐在哪兒她就在哪兒,她也沒有那么累,不就爬個山么,她云珰絕對沒問題,遂堅持要陪著謝安娘一道兒走上去,這倒苦了駕車的阿升和拉車的那匹馬。
阿升是廚房掌勺的黃媽的小兒子,黃媽知道自家小姐要去福佑寺上香,特地將自家練過幾手的小兒子拉了過來,好歹有個青壯年陪同前往,她也放心。
而正和馬兒較著勁的阿升,可謂是十八般武藝都使出來了,畢竟,這馬車在山道上本就不好走,如今還得拖著速度,不能快不能慢,像個蝸牛般慢慢挪動,可不就是一大挑戰么。
至于拉車的馬,它要是會說人話,準得噴眾人一臉口水,這不是在消遣它馬大爺嗎!還能不能讓人自由自在的暢行了。
這么磨磨唧唧的,就連那頭小毛驢都敢嘲笑它了,別以為它沒看見那小毛驢奮力超過它時,眼中閃現的得意,還有那鄙視的小眼神兒,真是氣煞它馬大爺了!只見黑色大馬從鼻孔中重重的噴出了口氣。
“阿升,要不你就駕著馬車先走吧!在寺門口等我們就行。”
“小姐,阿娘出門前可是千叮嚀萬囑咐的,要我負責您的安全,怎么能就這么走了!”阿升卻是不答應,為了表示自己很是得心應手,還特意拉扯了一下韁繩,想要驅使那頭索性停住不動的馬向前走動。
可惜黑馬卻不配合,只是原地揚了揚蹄子,極其無聊的甩了一下尾巴。
愚蠢的人類!
☆、第35章 狹路
“咚”,一聲悠揚的鐘聲在山間回響,驚起了一片林鳥。
那長長的顫音悠遠而綿長,就似是水中蕩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向著無限廣袤的未知領域擴散。
快要消散之彌,緊接而至的又是兩聲規律且安詳的鐘聲,傳遍山間各個角落。
福佑寺的靜思苑,正跏趺盤坐在蒲團上的慧遠,嘴中快速的默念著經文,對于身側那位不好好做功課,一直在他耳邊喋喋不休的師兄,并不作理會。
唱了一會兒獨角戲的慧覺,見自家師弟始終如個木頭人般,怎么逗也沒有反應,心下不由感慨,小時候的師弟多可愛呀,怯生生的小臉蛋,一逗就紅彤彤的。
他又打量了眼現今越發出塵的師弟,真是男大十八變,走的時候明明還青澀的很,眼淚汪汪的抱著他的胳膊,口口聲聲說是舍不得離開師兄。
跟著師伯外出歷練這么些年,如今又成了一方佛寺的住持,性子倒是硬朗了不少,只是面容依舊如先前般清秀,若是不看眼中透出的從容淡定,倒是和那記憶中的小師弟相差無幾。
可惜,在時光的打磨中,人終究是要蛻變的,就如同那經過水流億萬年沖刷的玉石,在碰撞摩擦的過程中,或變得更好,渾然天成,奪人眼球,或變得更差,成了廢料一塊,棄之如敝屣。
很明顯的,小師弟就如那經過了精雕細琢的上等美玉,不肖贊譽,便已是光輝加身。
欣慰之余的慧覺,又是一股酸澀涌上心頭,長大了就能不聽師兄的話了是么!就能對師兄的嘮叨置之不理了是么!
不解氣的瞪了眼專心打坐的慧遠,聞得屋外清脆悠揚的鐘鳴,他望了眼沙漏,這個時間點,看來是有香客上山撞鐘祈福了。
既然小師弟這么無趣,他還是出去自己制造點樂趣吧!一向隨心慣了的慧覺,當即就覷了眼閉著眼默念佛經的慧遠,偷偷摸摸的起身出去了。
慧覺走后,屋中又恢復了以往的寧靜,本是一直閉著眼的慧遠卻是突然睜開了眼,望著旁側空空如也的蒲團,長嘆一聲。
可算是耳根子清凈了,師兄再不走,他嘴上默念的靜心咒怕是也支撐不了多久了。
從謝府將師兄帶回來的這短短十日,他念靜心咒的次數可是比以往幾年加起來還要多,師兄這折騰人的功力是又精進了。
以前也不覺得師兄這么能說,難道是他離開護國寺太久,這段時間內,師兄又練就了一身嘮叨得人耳邊起繭的功夫?真是不知寺中的師兄弟們,還有師傅師伯是如何忍下來的。
他如今雖然在外歷練,可與護國寺的來往還是頻繁的,前些時日,接到師傅來信,說是不日師兄就要前來禹州城,讓他照看著點,別讓師兄到處惹是生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