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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是定在曹宅,這日曹氏仆婦天不亮便開始忙碌,早早備下宴席上所需的食材,而管事們則檢查宴席所用的器具是否都準備齊全,他們知曉這次來自家的客人中不少為世家,這些家族都傳承數百年甚至上千年,最看重禮儀,可不能叫人家看輕了。
而不管他們如何準備,等到了時辰,曹軍幾位將領與謀士都已經落座,這兗州的幾位世家士子才姍姍來遲。曹德坐在他大侄子旁邊,瞧了瞧上首他哥臉色不見喜怒,就趕緊使了個眼色給一旁的陳宮。
作為中間人,陳宮趕緊拉著這些人入座。
等人都到齊,宴席也就開始了,曹軍幾位將士與謀士都紛紛開口,恭賀此次作仗取勝,曹操舉杯,與麾下諸位共飲。
曹德又覷了一眼坐在大廳另一側的士子群體,一個個都充耳未聞,反而是高談闊論夸贊著其中一位士子所寫辭賦。
沒事,早就料到這些人不會太給面子,如今都在掌握之中,曹德見已經開宴,站起身對著門外候著的仆婦作了個手勢。
一群丫鬟端著食盒魚貫而入,陸續停留在諸位賓客面前,將食盒中之物呈在食案上。
“咦?”
一直高談闊論的幾位士子如今才注意到不同之處,這呈裝飯食之物竟白凈如鏡,這似玉非玉之物究竟是何物?
甚至連飯著也是如此,其中一位士子沒忍住,伸手執起飯箸夾食白盤中之食,他方一伸手便想起此舉不妥,果不其然,身側坐著的同伴目光紛紛落在自己身上。
此人心中苦笑,但等手握起飯箸之時,他眼里出現訝然,無暇顧及同伴們的心情,而是垂眸好奇地望著手中之物,為了不失體面,他只得用手中飯箸夾起盤中之物。
然而飯箸輕觸白盤時發出輕微又十分清脆的聲響。
這竟然是瓷器?
這人又暗自搖頭,也不對,他家中也有青瓷,青瓷之聲沉悶,可比不得這聲音悅耳。
倒是他的同伴之人中,有人驚呼出聲,“這是白瓷?”
士子們都朝這出聲之人望去,難不成他認識這曹家之物?
第15章
出聲之人臉色訕訕,他平日頗愛棋藝,前幾日聽聞陳公臺得了一與眾不同的圍棋,立馬就興致勃勃地前往一觀。
也正是見識了陳公臺的白釉瓷圍棋,他才覺得今日曹家宴客時的食器頗為眼熟,方才他顧及著身旁好友,沒敢多看。如今懷疑這宴上的碗筷皆是白瓷所制,再也忍不住,躍躍欲試拿起食案上的飯箸。
果真是白瓷,觸手便覺得冰涼透骨,頓感心痛,真是暴殄天物,這般好東西,怎么就用來作盛放湯羹的容器,其色光潔,若是用來配茶湯,倒是相宜。
其聲清脆而韻長,若是制成樂器想必也極美。
不過片刻功夫,這士子就立馬想出這白瓷的多種妙用,恨不得立刻賞玩起來。
“不過如此。”邊讓輕哼出聲,這白瓷雖白凈無暇,但他家還珍藏了不少玉器,其中也有白玉盤與飯箸,只是從來不會用其來盛油濁之物。
“果真是宦官之后,污濁之流!”
在場之人紛紛臉色大變,就連坐在邊讓身旁的士林之輩,都深吸了一口氣才穩住心緒。他們時常與邊讓一起抨擊曹孟德,自然是聽過比這更難聽的言語,只是眼下他們還在對方地盤上呢,當著主人的面就開口嘲諷,即便是他們看不上曹孟德,也忍不住心虛起來。
曹德自然也聽到這人聲音,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這人,即刻便認出此人應該就是邊讓,頓時恨得牙癢癢。
他對邊讓此人,早就有所耳聞,聽聞是個名士,如今很受時人追捧,不過他哥一向與名士這個群體不對付,在日后更是會砍掉多個名士,而這邊讓便是頭一個。
許是名士都有點個性,最突出的特點就是恃才傲物、不慕權貴,喜歡點評天下人物,而這些點評中,對他哥的抨擊是最多的。
曹德覺得這個張狂無禮的家伙被砍掉一點也不可惜,只是邊讓之死,讓他哥在士林中的名聲徹底掃地,甚至陳宮也因這件事背叛他哥,帶著兗州一大幫人投靠了呂布,他哥的事業差點徹底崩盤歇菜,之后雖然重新拿回兗州,但是也走在了砍名士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
看著此刻還在嘲諷他哥的邊讓,曹德吸氣,雖然這家伙頭鐵,但是自己卻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親哥砍掉,當即便開口,“早就聽聞兗州邊讓極善辯論,今日一見果然不凡,只是……”
突然冒出一個小兒打斷自己的話,邊讓皺了皺眉頭,聞聲望去,卻見到這小兒坐在曹氏子弟當中,只當是曹家一小輩,他倒要聽聽這曹家小兒能講出什么來。
這在場之人都眼露興趣,目光紛紛投向曹德身上,而被眾人這般注視著,曹德卻是一點也不怵,氣定神閑開口,“先生也是飽讀詩書,焉不知‘傅說舉于版筑之間,膠鬲舉于魚鹽之中,孫叔敖舉于海,百里奚舉于市’1,可見自古英雄不問出路,況且我祖父奉事四帝,未嘗有過,反而舉賢薦能……”
沒錯,曹德特地去了解了一下自家的祖父,準確說是養祖父,曹騰是他爹曹嵩的養父,但其實也是存在血緣關系的,除去名義上的父子名分外,曹騰也是曹嵩的叔父。曹德了解完曹騰一生履歷后,十分驚嘆,覺得這就是個牛人。
曹家能有今日,首先要感謝的便是曹騰創造出來的政治環境,原先的曹家不過出生鄉野,但因曹騰自幼入宮當了宦官,憑著自身努力不僅當了大長秋還封了侯,然后曹家滿門都跟著崛起,除了他爹曹嵩外,曹騰其他的幾個侄子也紛紛成為地方豪族,曹騰大哥曹褒成了潁川太守,弟弟曹鼎成了吳郡太守,侄子曹熾成了長水校尉,曹洪則任壽春縣長,而曹仁就是曹熾之子。
曹家靠著曹騰一人,直接改變了階級出身,實現了從鄉野農民到地方豪族的跨越。這聽著很離譜,但又不那么離譜,不僅僅是曹家,世家當官也同樣靠舉薦,在這一個缺乏正規選官途徑的社會,門第幾乎成了做官的唯一途徑。
曹騰雖是宦官,但名聲并不差,相反,他甚至還有不錯的好名聲,甚至稱得上廉潔賢能。但在這幾乎由世家把控的政治網中,曹家以宦官之后的身份突圍,這便是士林攻訐的根源,尤其是從桓靈二帝以來,宦官與士林爭權相斗,曹家這樣的出身就更難在清流中立足。
但曹德可不管這些,反正大家都是關系戶,就大哥別笑二哥。而且世家中無能之輩也多得是,還有什么道理笑話別人?靠著自己那高貴門第與出身嗎?他曹德第一個不服!
曹德用眼瞅了瞅邊讓,見這家伙還是一副清高自傲模樣,實在是好氣啊,他沒忍住,“聽聞先生曾出任九江太守……”
邊讓十分傲然,“確有此事。”他當年寫出一篇《章華賦》,名噪一時,便是大將軍何進都征辟他為令史,之后又多番高升,擔任九江太守。
邊讓十分淡然模樣,以他的家世與才學,這些都不足掛齒。
曹德臉上帶著笑意,“但是我聽聞自各地戰亂,先生便棄官歸鄉……”
邊讓臉色一僵,但覺得這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眼前這小兒讓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就聽曹德繼續道,“可見先生自己也深知,自己無法勝任其職,既然如此,就該有能者居之,無能者讓之。如今漢室傾頹,百姓困頓,而我兄長生逢其時,又心懷大義、情系百姓……”
邊讓、兗州眾士林:“?”
若不是見這曹家小兒滿臉認真,他們都要以為這小子是在同他們說笑。
然而曹德卻是很嚴肅,在他看來,兄長就是結束這亂世之人,可不就是心懷大義。
邊讓忍不住開口譏諷,“聽聞貴兄長曾言道寧可負天下人,也不叫天下人負其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