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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這樣,王大娘越不敢放肆,不因她年紀小而嚇唬她。
朱晴把銅錢放進籃子里,又拿原先的大荷葉蓋上,轉身去了錢柜上。
想起自己的穿越者身份已經一年了,這一年里,朱晴想方設法逃離朱家。她妄想過進宮去當娘娘,大明皇室從民間選取妃妾,她覺得憑自己的能力,不一定沒有機會。可后來才知道,采選宮妃,那是有規矩的。之前青宮才選了太子妃,下一回不知道等到什么時候。況且,“民間”也是耕讀清白之家,一個小小的童生家肯定是不行的。
后來,朱晴又陸續想過做生意、立女戶、當大夫之類的,統統沒有可操作性,最大的阻力是性別和年齡。
一個小姑娘,天生就是別人的財產。殺了朱家夫妻,菜戶營要吃絕戶。千方百計拿了戶籍,鄰居知道一個毛丫頭當家,要來占便宜。至于入下九流當個醫婆藥婆,那都得嫁人,只要嫁進人家,才是自家人,才能被接納。
總之,朱晴想到的所有辦法都太冒險,以至于托了一年,還沒有行動。
到了錢柜上,朱晴裝作是商戶人家的小丫頭,過來把銅錢換成銀子。
伙計看過銅板成色,給朱晴稱銀子:“給你換一兩。”
“哥哥,可不要誆我。我雖不常出來給家里幫忙,可也知道現在一兩銀子能兌一千兩百個銅板,還是銀子兌銅板的多,銅板兌銀子的少。爹都說了,現在銅價貴,若不是為了給姐姐攢嫁妝,才不換銀子呢。”
那伙計也是賣身奴才,叫自己家長爹娘的,聞言笑了:“你是哪家的小丫頭,搖頭晃腦學大人說話。什么銅價貴了,我長在錢柜上,我怎么不知道。”
“不行,不行。”朱晴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我出來的時候姐姐交待了,換一兩,要剩兩百八十個銅板回去的。你要是不給我換,我就去別家換。”
伙計失笑,“成啦,成啦,換!換!也就我們趙記錢柜,童叟無欺,不然誰搭理你個小丫頭。我看這銀子不是你爹要換,是你姐姐要換吧。”
伙計打趣一句,當真給換了,又叫朱晴來看稱、看銀子的成色。伙計心里明白,這肯定是哪家女眷存私房錢呢。這穿銅錢的繩子上,全是豬油和飯菜的味道,一看就是家里掌勺的。估計是手上真沒人,才讓個小丫頭出來換錢。
哎呀,人人日子都不容易,看破不說破。伙計自覺自己什么都明白,又感慨一句,果真是天子腳下,不然這么個毛丫頭拿著一兩銀子,指不定就被人搶了呢!
朱晴從錢柜里出來,哭喪這一張臉,委委屈屈的。
這模樣常見,錢柜也兼做當鋪,去當衣裳、當首飾的,哪個臉色能好看。
出了這家錢柜,朱晴又去了另一家,在當鋪里買了一套舊衣裳,漿洗干凈的樣子貨,也就夏天唬唬人,冬天是一點兒都不保暖的。
藏青色的上下兩截衣裳,大戶人家的下人最愛用這個顏色,普遍又不容易和主子們撞衫,滿京城都是穿這樣以上跑腿的人。
快中午了,朱晴去有名的王二娘家包子鋪,用荷葉打包了十個包子,又去胭脂巷里買了一把鮮嫩嫩帶露水的荷花。
轉到清水胡同,這里與別處不同,個個門頭都還沒開呢。旁人家做了半天生意了,這里還安靜著呢。
朱晴熟門熟路得走到后門,嘭嘭拍響了門環。
“誰啊,這青天白日的,來早了!”門后傳來門房不耐煩的聲音。
“金老爹,是我啊,小朱!”朱晴小聲回道。
聽出了朱晴的聲音,金老爹嘟嘟囔囔取門栓、開門,“怎么來了?”
朱晴把一大包荷葉塞給他,金老爹立刻綻放出笑容,鼻子狗一樣嗅嗅,“不用解開,一聞就知道是王二娘家的包子!”
“金老爹果然有見識,聽說這王二娘以前是官人家的廚娘,手藝當真不錯,鋪子里生意可好了,我是托了人情才買道的啊。”
“生意能不好嗎?她娘家兄弟在順天府當差役,街上上哪個敢尋她的不是。這手藝好了,有時候穿綠官衣的老爺也去嘗味道勒!”金老爹解開荷葉包的麻繩,迫不及待拿了個還冒著熱氣的包子塞進嘴里,含混道:“你來給紅姑送荷花兒啊,怎么才來?別家來討好的,天不亮就把花兒送過來的,還帶著露珠兒呢!”
“有勞金老爹惦記著,我這就去給紅姑請安。”朱晴笑著和金老爹寒暄,往樓上去了。
她年紀小,即便在外人眼里是男子,也只當是不懂事的小幺兒,出入女眷所在,并不避諱。
到了二樓最大的房間,紅姑正躲在屏風后面,看外頭的天光呢。夏天的太陽太烈,女兒家的肌膚嬌嫩,可能直接曬。
紅姑雖然名字里帶了姑字兒,卻不是姑姑那一輩的人,裊裊婷婷不過十五歲。以朱晴的眼光來看,還是個孩子,可紅姑已經是出道兩年的紅倌人。十二三歲豆蔻年華,是樓子里姑娘們梳攏的最好年紀,過了十六歲,在樓里就是“老姑娘”了。
上輩子,四十歲的女明星還能營銷少女感,五十歲還能回憶青春年華,吃青春飯能吃三十年。可這時候,青春飯短暫的就這兩三年,要是紅不起來,一輩子,切,別說了,沒有一輩子。紅起來,一輩子能活個三十歲,也了不起了。
紅姑見她來了,懶洋洋道:“你怎么來了?”
“我給姐姐送花兒啊。”朱晴殷勤得跑上前,找出一個黑色的陶質淺口花盆,拿望山在中間固定,用手上的荷花、荷葉和一些綠葉,插了一盆頗有禪意的插花。
“還是你手藝好,你師父不打算送你來樓子里嗎?”紅姑搖著扇子,漫不經心問道。她之前還挺擔心朱晴這自帶天賦與手藝的來樓子里搶她的飯碗,這過了一年,紅姑也慢慢回過味兒來了。等朱晴長大,她早不知淪落到哪里去了,現在想這些也是無用。
“姐姐,師父今日又教了我一身裝扮,姐姐有淺色的衣裳嗎?還請姐姐換了,我給你梳頭。馬上就是浴佛節了,姐姐到時候穿這身出去,與高僧論法,也增添光彩啊。”
紅姑一聽立刻來了精神,打開衣柜,任由朱晴施為。
朱晴指點她換了妝造服裝,又教她說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禪語,然后笑問:“之前我存在姐姐那里的銀子,今日就要取走了,姐姐幫我拿來吧。”
紅姑愣了愣,也不多問,起身去妝臺前,在暗格里取出一疊銀票,遞給朱晴。
朱晴數了數,驗過真偽,有把銀票放在桌上,起身行了一禮,“紅姑姐姐,恭喜你,過了師父的考驗,如今,你可愿正式拜師父為師?”
紅姑大喜過望,一把抓住朱晴,“當真?師父愿意收我為徒?我之前求了那么久……”
“紅姑,不,姐姐,等你日后正式拜了師父,我正該叫你姐姐的。”朱晴輕嘆一聲,“姐姐,你知道的,師父這手藝,實在不敢托付給沒有良心的人。師父的本事可不知穿衣打扮,等你見著了師父,就知道她老人家是有大本事的人。”
“好妹妹,你放心,我日后肯定好好孝順師父,若是有違誓言,你只管拿我是問!你什么時候領我去拜見?”
朱晴搖頭,“還不是時候。你如今這么紅,輕易出門,你娘肯定不答應。”
“妹妹,你放心,娘對我很好的,是真心疼我的。”
朱晴立刻肅容道:“你沒有透露師父的存在吧?我早和你說了,要是誰泄露了師父的消息,我就和她一刀兩斷,你也別想好!沒了師父的手藝,你怎么能在和其他名樓名妓的比拼中占上風。”
“沒有,沒有,妹妹,你誤會我了。我怎么敢!我對師父一片真心,誰都沒有透露!師父對我的好,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上呢。”
朱晴被打動了,微微低頭致歉,“姐姐別怪我大驚小怪,實在是……師父以前也是風華絕代、驚才絕艷的人,可惜遇上小人,壞了命數,如今只能躲在幕后,由我一個小丫頭充當眼睛耳朵。師父的本事,你是想不到的。等你真成了如李師師那樣青史留名的一代名妓,就知道師父眼光長遠、手段高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