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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了齊天睿這么久,石忠兒已然完全明白其中厲害,卻是低頭想了一下,又追了上來,“爺,爺!千落姑娘就在府外,這……”
“不見?!?
人大步離去,踏入內院再不見蹤影。石忠兒看著那空蕩蕩、秋風吹打的門,喃喃地說出未完的話:“這一去,再不得見,您不去告個別……”
☆、第113章
……
秋天的湖面上總是有風,有日頭的時候,煙波浩渺,波光粼粼;沒有日頭的時候,陰云卷在浪底,一波一波翻涌過來拍打著泊在岸邊的畫舫,飄飄搖搖,幾乎要脫開了去……
岸邊的青石被雕成了棋案,案上的楚河漢界被雨水沖得清白干凈,沒有托起千軍萬馬,只托著一只木琴,沒有漆身的木琴,幾顆晶瑩璀璨的水晶石……
莞初坐在青石邊,弦上的手指早已僵硬,淺淺的琥珀映著風卷湖水,遠遠地,接向天邊朦朦霧氣中灰色的矮山……
身邊人,長身挺立,青衫單薄,手中握著一張紙,反反復復已是看了許多遍,這一年的風雨多過從前許多年,他點點滴滴從頭想過,依然不能為這紙上字跡尋出過個究竟,良久,方道,“莞兒,這信中所言,不該是真的?!?
“不該?你是說……‘未娶先休’的事他做不出來?”
她的目光靜靜地盛滿湖冷水,語聲輕,淡淡無著。葉從夕將手中的信輕輕折起來,斟酌道,“天睿自幼行事乖張,可并非胡作非為之輩。他所思所想,膽大狂妄;所作所為,鬼設神使,是個不羈之才。若果然有此事,定有他的緣故。你……”
她輕輕抿抿唇,兩個圓圓的小渦兒,“所以,你也知道,他做的出?!闭f著,她低頭從袖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小卷紙,打開,遞過去,“喏,他給我的休書。”
葉從夕接過,紙上熟悉撲面而來,果然是天睿的親筆字跡,驚訝道,“這……”
噗嗤,她笑了,“連你都騙了呀?!?
看那蒼白的小臉難得地有了笑容,那么甜,那么乖,葉從夕不覺蹙了眉,怔怔的……
她抬手指向那最后落筆的日期,“你看,這日子正是我們老太太壽辰的前幾日,他怎么會在這個時候休妻呢?”
每年都會給老人家去賀壽,可將才一字一句他只管讀那休棄寧氏莞初的狠絕,這日期入眼,竟是絲毫不曾著意,怎的就沒看出來?
“他從未說我與婆母大人究竟是何冤何仇,可我看得出這曾經淵源讓他頭疼不已。正如先生所說,他膽大狂妄、不拘管束,能讓他頭疼的事,恐是十分難纏,遂我猜,這休書該是為的安撫娘親吧?!?
沒有底氣的小聲兒啞啞的,卻是脫不去那語氣里嬌嬌的護衛,葉從夕笑了,“他齊天睿何德何能,有如此賢妻?”
“是呢。”她的笑容越發暈開來,調皮地點點頭,從葉從夕手中拿回休書。這是文怡出嫁前寄給她一封信,信中言道,魚水歡濃,虛情假意,已如魚肉不知刀俎。不知文怡是怎樣使了手段盜了出來,不過是為了鐵證如山,要將她擊個粉碎??伤?,卻如獲至寶……
若是……自己還有力氣,一定會借著這個跟他撒嬌,跟他鬧;一定要淚水漣漣,哭得他六神無主;一定要讓他哄,讓他求,讓他百般疼愛,都不夠……
握著那休書,淺淺的水眸那么清,那么靜,癡癡的,她像一只細瓷的娃娃,一動不動,只有女孩兒羞澀的心思在眸中流轉……
湖面上一陣冷風,吹起她的衣襟,吹起手臂上輕容薄紗的披帛,她似一片薄薄的云朵,就要飛起,化去……看在眼中,葉從夕只覺心沉不已,輕輕蹲下//身,“莞兒,莞兒?”
聽他喚,她才醒神,低頭將那休書仔細地卷好收入袖中。
“莞兒,風大,你得回屋歇著去了?!?
“葉先生……”她沒有應,只道,“我請你來,是有事要與你商量?!?
“何事?你說?!?
“你能不能……先告訴我,我……還有多少時日?”
她的語聲好輕,小心翼翼,仿佛怕這噩耗一般的問話嚇著他……
“我……我不知道……”
她聞言訕訕的,“你哄我。藥王家的大夫們都來瞧過我了,……你怎會不知道?”
“莞兒……”那蒼白纖瘦的小手就在眼前,他想握住卻不敢,面上的冷靜靜不住那顫抖的手,悄悄地,握了拳,“莞兒,你是個冰雪聰明的人,人生在世……都是曇花一現,你綻在極盛之時,何必非要知道那開過之后的盡頭?”
“葉先生,”她笑了,小渦兒滿滿的,圓圓的,“這半年就是我的極盛之時,今生,我再無憾處??伤辉摂 9碓O神使,他是個極致之人,一生都該是極盛之時,我不能掃他的興……”
“莞兒,今生有你為妻,已是他的極盛之時,你……可不能瞞著天?!?
“葉先生,有時我也想,我是不是該后悔?當初就應該告訴他,他一定會好好兒地疼我,每天給我吃藥,安安穩穩陪著我到二十歲,如此,我也可以守著他……”說著,她抿抿唇,低下了頭,輕輕羞道,“可我……不后悔。你能……明白么?”
“我明白……”
“……可他不能。而我……也沒有力氣再跟他說清楚……”
心如刀絞,葉從夕緊緊握了拳,虛攏著她,只覺這人兒單薄飄渺,幾是飄離了去……
怎能明白?是他的莽撞斷送了她的性命,卻要他相信是她心意所愿?那錐心刺骨的悔恨只是稍稍一想,葉從夕就覺心痛難當,天睿正在當局,如何受得?他究竟有多么情癡,葉從夕不知道,可他知道,義弟是個有情有義之人,當年西北生死之劫不曾撼動他分毫,可云逸的不辭而別卻讓他大慟不已,那是知己,這是心愛,從此背負如此心罪,還如何能像從前一樣肆意,一樣成就?
“……那好,”他終是點頭,“那就不要讓他知道你斷藥之事,只說舊疾,如何?”
她聞言,輕輕搖了搖頭,“不行。”
“莞兒,”葉從夕強屏了心頭顫,“他是你相公,你……最后時刻該是他守在身邊才是!你若連這個都不肯,他會恨一輩子……”
“葉先生……”她抬起頭,清凌凌的眸看著他,“我娘親病到最后,不能抬頭,不能言語,形容槁枯……我爹爹傷痛至深,娘走后,他好久不能成眠,完全垮了心智……相公他總說我丑,可我想著……他那么疼我,應該也是喜歡我的模樣……我不想……讓他看著我那么難看……”
“莞兒,你不會……”
“葉先生,到那個時候,我也不想見你……”
多少年心靜如水,此刻,那水都似浪潮洶涌涌上心頭,沖上頭頂,眼中酸澀難忍,“所以……為了他疏遠你,你就成心與閔夫人拌嘴生隙惹他心煩?”
莞初聞言不覺撅了嘴巴,訕訕的,“我原想著我那么鬧,總是不占理,他該會教訓我,不理我才是,日子久了,他煩了,不再回來,就……好了……誰知,他真的應下把我接到了私宅……”
葉從夕嘆了口氣,“天睿怎么會為了他娘丟下你呢?你那么做,只會惹了閔夫人,而他根本不怕為了你得罪整個齊府,他離開那里已然不是頭一次,還怕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