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帶刀不帶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蘭洙拗不過,只好去挑了一套花色雙開并蒂,招呼一邊的喜娘服侍他換上。齊天睿哪里忍得這些管家婆子們碰他,一蹙眉,再沒人敢近身。總不能吆喚未出閣的女孩兒,左右無法,蘭洙只得親自上手。長嫂比母,實則這嫂子比他還小兩歲,大哥總是擺了一副廟里供奉的模樣,齊天睿從不親近,唯這嫂嫂是個綿和人兒,又是當家大伯母的親親兒媳婦,從來府里有什么或是他要破了例求什么總是求嫂嫂,這便沒有得不著。此刻伸胳膊抬袖、攬腰帶,齊天睿十分自在。
“好了,快過去,莫要錯過吉時了。”收拾停當,蘭洙推了他一把。
“一天就這么幾個鐘點,怎的都成了吉時了?”
“二哥哥,快些挑了那帕子啊,咱們等著瞧新嫂嫂呢!”秀婧秀雅實在等不得,兩個小丫頭從下生到今日也不過跟齊天睿見了幾回,卻是每次都被這么個“不長進”的哥哥逗得歡天喜地,因此上與他十分親近,此刻一邊纏了一個拉著齊天睿就往里頭去。
眼見新郎倌走向新娘子,喜娘們都趕緊托了盤子圍攏了過來,喜笑顏開又唱起了喜詞。齊天睿此刻換得干干爽爽,又飲了熱茶,十分適宜,這才端詳龍鳳床上坐著的這一位:寬大的拔步床擺在這小屋內浩浩蕩蕩,紅燭紅帳,里里外外紅彤彤,她這一身行頭正對了顏色,坐在床上只沾了個邊,身量果然是小,卻坐得端端正正。
聽著喜娘高聲吆喝,齊天睿應著聲從喜盤中拿起喜稱,輕輕伸在那蓋頭下,忽地一頓,這一天的繁雜隨著那濕潮的衣裳統統不見,此刻心里十分異樣的安靜,像是在當行里接了旁人帶來炫耀的寶貝,想瞧又不想瞧……
喜帕慢慢挑起……
厚重的妝粉不知是浸了汗還是沾了水,膩白的顏色這貼一塊那貼一塊,壓在鳳冠之下小小的臉龐像一碗沒有攪勻的蒸酪;兩條眉毛描得很是仔細,描成了一字連心,看不出原本的形狀,此刻只像是那小畫兒里起舞的宮娥,凸顯著這上等的油煙墨,又濃又黑,一屋子的紅都壓它不住;眼簾低垂,掩了雙眸,只能瞧見眉骨下微微凹進的眼紋,也避無可避地凝出一道厚厚的□□印;腮上的石榴胭脂似是精心揉暈,圓得那么妥帖,那么光滑,比匠人尺子下作的圖還要來得確切,紅紅的,像桌上那對龍鳳朱漆盤,圓圓的扣了;唇上用了一樣的顏色,薄薄的,和進了一點金粉,燭光里頭似閃閃流動的血,鮮紅得讓人發怵……
鴛鴦戲水的圍帳之下,一動不動,一眨不眨,像一尊上了彩釉的娃娃……
任憑喜娘歡天喜地的唱和簾子外的喜樂大聲吵嚷,蘭洙依然瞧得出新郎倌變了臉色,挑起喜帕那一刻的頑劣不屑蕩然無存,此刻陰沉沉,面無表情,不覺輕聲道,“天睿……”
“拿水來。”
牙縫里擠出的語聲不大,旁人都不曾聞得,只有蘭洙后脊頓生涼意:“天睿,這可……”
“拿水來!”
一聲喝,似突然寒霜驟降把一切僵住,簾子外頭吵吵嚷嚷的樂聲更將房中趁得出奇的靜。喜娘們這才覺出不對,都低頭仔細瞧卻實在瞧不出哪里不妥,妝容上得是重些,可新人本就是要圖個喜慶,那胭脂的顏色和形狀都是有說道兒的,再是忍不得也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往后小兩口兒關起門來,要怎樣好看使不得?再者說眼前這位新奶奶雖不好看倒并未多出奇,莫不是這爺見慣了那風月場里的紅衫綠裙,倒忍不得這良家女孩兒一點顏色了不成?
銅盆托來了清水,盆架上是嶄新的一塊香宮皂,齊天睿接過手巾丟進水里,浸透了,挽起袖子略握了握便拎了出來,水只管滴答不住。手伸到她下巴處,兩指捏了,齊天睿并未用力,只等著掙,卻見那身子輕輕一顫,又安安靜靜。食指一勾,這才將那亂糟糟的小臉挑了起來,她隨著抬起了眼簾,他卻無意相視,濕漉漉的手巾一把貼在她臉上,連帶了圓圓卷的劉海都打失了形狀。再打開,整個妝容一片混沌,眼睛倒一眨不眨,依舊看著他……
他手下的力道似很有把握,重得足夠將那濃重的顏色擦干凈,又不足以搓得糙、搓得疼,像在九州行里查看他親自收進的物件,眼光犀利,下手極細,一寸一寸,似要將那幾凡不是娘胎里帶來的多余都要剔除干凈,細致到那凹在深處的眼紋,指肚輕輕摁了,細細揉洗;指尖傳來的觸碰只有妝粉與宮皂交替的膩滑,她像一件將將出土的陶器,在他手底下慢慢恢復著模樣……
“啪”一聲手巾被扔回了水盆里,濺起一身,灑了一地,一眾人的呆愕早已不足以牽動這房中哪怕一丁點的喜慶與怪誕。齊天睿抬手放下自己的袖子,“秀婧秀雅,掌燈。”
“哎。”
兩盞龍鳳燭齊齊聚攏,將那床邊人照得清清楚楚:
新月出水,細若白瓷,脫去了妝粉的痕跡,白凈如此清亮,和著那殘留的水漬似那恍恍的燭暈就要透進去,映出那里頭水潤的光;膚色膩白,眉色清淡,天生的兩道水彎眉,恢復了形狀,彎彎可人的小弧;小鼻挺俏,雪白如玉,洗過的鼻尖亮亮的,似秋露初降,清涼的水珠;唇這么薄,荷瓣彎彎微微含翹,擦去了濃濃的胭脂,小荷淺露的粉潤;睫毛絨密,燭光碎灑棲在彎起的梢頭,顫顫巍巍;一雙眼睛無半分江南女兒那楚楚含煙的羞澀委婉,凹在眉骨下,一顆水晶深嵌,眼簾柔柔緩在尾梢處,勉勉強強遮攏,似掩非掩,清澈的湖水青藍漫遮眸底,雙瞳幽靜,燭光里是透亮的琥珀色,一覽無余,又百思不得……
☆、第11章 交杯空對
……
“哎呀……”秀雅小小嘆了一聲,語聲極輕,似是怕不當心吹動了燭燈,恍惚了眼前的景象。
原本在一旁心焦不知所措的蘭洙此刻落了汗,看著紅帳下的人不覺暗自嘆道,這回再沒有不合心意的了,抬頭瞧,那位爺正歪著頭瞧自己親手洗出來的新媳婦,神色中已是減去了將將的慍怒,卻那面上顏色并無半分驚喜,眉頭微蹙,沉甸甸的。蘭洙只得輕輕抻了抻他的衣袖,“天睿,愣什么神兒,快坐啊。”
秀婧掩嘴兒笑,“二哥哥看新嫂嫂看呆了。”
周圍嘈雜這才又入耳,“咳!”齊天睿干嗽了一聲,回身,見喜娘們托了各色喜盤到跟前兒,最前頭是兩只小銀碗,碗里盛著幾顆小湯圓,齊天睿順手拿了一碗扒拉進嘴里,甜甜糯糯的,就是涼了有些黏牙,又從另一只盤子撿起上一只斟得滿滿的龍鳳杯,不待眾人攔已是一仰脖子一飲而盡,順手丟了空杯子,又漱了漱口,“你們弄吧,我走了。”
“天睿!”蘭洙一把拉住起身就要離去的人,“你,你這要往哪兒去?”
“我去前頭應酒。”齊天睿應著,又瞅見一旁喜盤里的一大捧花生、栗子、紅棗、桂圓,蹙了蹙眉:“莫往床上渾撒東西啊,回來我還睡呢。”
說罷齊天睿抬步就走,留下身后一眾人紅彤彤的,托著兩只交杯酒面面相覷,一只滿,一只空……
齊天睿從繡樓上下來,廳堂里的賓客已然被招呼到前廳赴宴,留下的都是討賞的下人們,一擁而上,認得不認得的齊聲喚二爺,齊天睿不得不應了幾個磕頭,撒盡身上揣著的喜包這才脫了身。
素芳苑出來,遠遠地聽見喜宴上人聲鼎沸,隔著水搭了戲臺子,陰雨的天那打十翻兒的鑼鼓依舊熱鬧。細雨潲著,將才空腹一杯酒下去燒得五臟六腑滾燙,揚起臉,任那雨水打濕……
這丫頭的模樣怎的像是在哪兒見過?這么些年在外頭與人打交道,齊天睿自認眼睛毒、有過目不忘的本事,這也是為何他能在城北那昏暗的角落僅憑著一張模糊的畫像將隱藏多年的人挖出來。今兒怎的倒拙了眼?若是旁的也罷了,可長成她這副模樣,他怎么會忘了?并非是自己好色,只是這樣一張臉,莫說是男人就是女人見過也斷不會輕易忘記。那雙眼睛竟然是透亮的琥珀色,又大又圓,即便不刻意,也是遮攏不住,所謂雙瞳剪水于她都是過于淺薄之飾,因著顏色淡,仿佛整個眼眸都在漾著水波,深水清潭,看一眼人都似要淹了進去,不由人就挪不開眼,中了邪似的。雙睫濃密遮掩不住,黑色的小刷子燭光底下在那淡色的眸中投下影子,像那月下湖水淡淡的樹影,就是這一刻,就是這一個景象如此熟悉!在哪里見過,究竟是哪里?
思緒越往深處去越糾纏,十年在外,他閱人無數,聲色犬馬,污沼濁地,篤定從未見過這干凈的女孩兒,難不成是在他出府前?那是多少年前?為何今日這一見,竟像是很久前一樁未果之緣,忽地冒出來,如此清晰,卻又怎么都抓不住。那又生又熟的感覺,讓人仿佛猜謎到了最后一的關頭,越想越急越不得,欲罷不能……
遠處傳來兩聲重重的開場鑼,冷雨之中齊天睿打了個寒顫,這才回了神,狠狠抹了一把臉,加快了腳步。頭腦之中又是當下之事,今兒來賀喜的有齊家的親朋至交還有許多是他這些年生意場上相交之人,情意多少先不論,下帖子的時候卻是費了不少心思,齊天睿得勢之后除了幾年前老父大喪,這是頭一樁連了齊府的喜事,府門為他大開,這里頭的意思就多出許多,遂有那起子平日恨他到死的人今兒也備了厚禮,滿面堆笑地登門道喜,讓人不得不多存些心思。
“天睿!天睿兄!”
正走著,遠遠從那背影處傳來人聲,齊天睿駐足瞧,水廊橋上快步走來一個人,紅彤彤的燈籠照著細雨辨不清,待走近方認得是轉運使家的公子韓榮德,這一身錦緞華服喜慶比新郎官有過之無不及,襯得那細皮嫩肉、劍眉鳳眼十足是個模樣。齊天睿往他的來路瞧了瞧,“你這是打哪兒來?”
韓榮德笑笑,“我原是跟著你往新房去,才見那庭院隔得有些意思,里頭瞧了瞧就又出來看看,多少年不來,還真是有些認不得了,繞來繞去好一會子。”
“內宅,渾繞什么。”
“天睿兄,”韓榮德立刻挑了眉,“我打小常來玩兒的花園子怎的還成了內宅了?”
當年韓榮德的爹韓儉行不過是個小小的縣主簿,四處攀附,拿錢捐了個水利通判,到了金陵自是不會放過尚有老太爺在京師的齊家,遂與齊允康稱兄道弟,常來常往。韓榮德便隨著也找長他兩歲的齊天睿玩,只是常被揍得鼻青臉腫,兩家尷尬;再后來韓家發達,便少有來往。韓榮德雖說也算讀書子弟,卻是玩遍了金陵城,與齊天睿自然少不得碰面,亦因著小時候的淵源爭斗過幾回,幾次教訓才明白他手里這點子花酒錢實在不足以與這財大氣粗的錢莊掌柜逞脾氣,反倒生出幾分敬畏來,從此混得近,相安無事。
此刻齊天睿懶理他的話茬,只管自己走,韓榮德緊了兩步跟了上來,笑道,“天睿,你也是小家子氣,今兒這么個日子怎的還用的是家戲?”
“家戲怎的了,不夠你聽的?”
“不是不夠,壓根兒也聽不真章兒啊。不拘怎的,好歹也該請譚老板來兩出給爺們助助興。”
“譚家班不唱堂會,你頭一天兒知道啊?”
“他不給旁人唱還敢不給你唱?”韓榮德不以為然,嗤道,“就算不給你面子也得給咱們嫂夫人面子啊。”
正進了花廊下,沒了雨絲侵擾,齊天睿腦子里忽地一閃,頓了腳步,“你說什么?”
“喲,你是當真不知道啊?”韓榮德看著齊天睿似大以為驚,又轉而道,“不過我也是今兒才知道天睿兄你的老岳家是誰。”
“你知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