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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爾濱火車站,正直春運(yùn)高峰期,人頭密集攢動,黑壓壓的人群覆蓋了大雪。
沈婧被顧紅娟抱在懷里,她趴在顧紅娟肩上看著遠(yuǎn)處,那邊有個小攤正冒著騰騰的熱氣。小販過著深灰色的棉襖大衣,被凍得發(fā)紅發(fā)紫的手指正靈活的幫客人弄串,咧著嘴笑呵呵的,問清楚要加什么醬料之后動作很利索,把一杯關(guān)東煮遞給客人。
肉丸的香氣在寒風(fēng)中彌漫開來。
沈婧拉下自己的圍巾嗅了嗅,鼻涕口水一齊下來,冷冽的風(fēng)吹來,她又縮回寬大厚實的圍巾里,整張小臉只露出了一雙小眼睛。
斬斷她對肉丸幻想是顧紅娟突然的尖聲利語,沈婧被她抱在懷里,她說話時的震動頻率搖晃得沈婧差點(diǎn)從她手上落下來。
“沈國忠,你怎么跟我回次老家就讓我丟一次臉!”
沈國忠緊皺著眉,旁邊有人借過,他往左邊讓了個位置,對方拖過的一大包行李撞到他的小腿,即使隔著厚厚的秋褲棉褲還是被撞得很疼,他也沒心思管這點(diǎn)小感覺。
顧紅娟啰啰嗦嗦罵了一路了,之前在公交車上人多也不好意思說得太過,剛下車,連火車站的門都沒進(jìn)去,就開始和他揪昨晚的事情。
他是窮,上海也不是個個都是有錢人,他就是那個在鄉(xiāng)下種地的,讀到小學(xué)三年級就去做工了,沒啥文化,也沒錢。家里住的一樓毛坯小平房還是這幾年他和顧紅娟陸陸續(xù)續(xù)攢了錢一磚一瓦的蓋起來的。
顧紅娟跟著他是受苦的,所以她再怪他,他都忍了。
昨晚上顧紅娟那邊的哥哥嫂嫂也都回老家,他們本來也快走了,哥嫂回來正好一起吃個團(tuán)圓飯。
顧紅娟的哥哥在廣州開了家小飯館,這幾年發(fā)展得不錯,賺了好些錢。她嫂子脖頸里那條金項鏈顧紅娟看愣了很久。
新年圍在一起能談的話題也就那幾個,你孩子多大了,成績怎么樣,你公婆身體怎么樣,你們過得怎么樣。
嫂子說起前陣子一家三口去廈門旅游,說那里的人文風(fēng)景,顧紅娟只能默默聽見,隨后插幾句嘴,說是上海的夜景多美多美。
她沒去過其他地方,就是上海哈爾濱兩邊跑跑而已。也沒回來過幾次。
飯后還有鄰居來串門,問起沈國忠做的什么工作。
那一句種地,偶爾做點(diǎn)小工讓顧紅娟丟盡了臉面。
大家都過得風(fēng)生水起,怎么就她落魄貧窮。
鄰居私下指不定怎么說她。
沈婧在她懷里扭了兩下,說:“媽媽,我要下來。”
她知道,他們又要吵架了,她害怕聽。捂著耳朵退到一旁,看著他們的行李,是紅色條紋格子的塑料包。
顧紅娟兩手得空,指著沈國忠的鼻子罵,“嫁給你那么多年,你怎么就不能有點(diǎn)出息,什么種田,你就不能直接說你是做小工的嗎。”
沈國忠嘴巴苦澀,從口袋里掏出煙盒,抖了抖,捏住一根打算點(diǎn)火。顧紅娟見他不回話,那種不甘,氣氛,羞辱通通沖上腦門,啪的一下打掉了他叼在嘴里的煙。
那根煙落在沈婧的腳邊,她默默撿起來握在手里不知道應(yīng)不應(yīng)該遞給爸爸。
路過的人都忍不住瞧他們幾眼,吵架的戲碼是路人的消遣。
沈國忠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低聲道:“你想罵我,回家了再罵。這這么多人,別讓人看了笑話。”
“笑話?”顧紅娟冷笑一聲,“你也怕被別人笑話?親戚鄰居看我們的是什么眼神你怎么不覺得是個笑話?”
沈國忠覺得很窩火。
他一年到頭每天都勤勤懇懇的工作,白天有小工就去做,晚上回來弄地,哪一天偷懶了。
顧紅娟咬牙,“上次你說出去做生意,結(jié)果被人騙了做傳銷,被騙走好幾萬,兩年的積蓄就這樣沒了,他們又是怎么看我們的。沈國忠,我嫁給你的時候你怎么說的,啊,我也算看清了,什么給你好生活什么努力工作他媽的都是放屁。我跟著你得到過什么,就連個戒指都沒有!”
沈國忠又抖出一根煙,顧紅娟搶過煙盒扔在地上,踩了個稀巴爛。
他不知道她在大庭廣眾的發(fā)什么瘋,臉都丟盡了!
結(jié)婚到現(xiàn)在他都沒兇過她一次,但是現(xiàn)在忍無可忍,他是個男人,有火氣,有尊嚴(yán)。
“你瞎叫什么,丟不丟人!閉嘴!”
顧紅娟一聽他吼了起來,眼淚就止不住的下來,朝著他狠狠的就是一巴掌,“你兇我,憑什么兇我,你算什么!沈國忠!離婚,回去就離婚!過不下去了!”
“離就離!”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她見爸媽吵得兇,心里怕到不行,上前試圖去拉顧紅娟的手。顧紅娟正在氣頭上顧不上別的,一把甩開沈婧。
沈婧不敢再上前,握著那根香煙卷縮在一旁。
沈婧才五歲,蹲在偌大的行李旁被看熱鬧的人一擠,淹沒在人群里。
她剛想爬起來,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jǐn)n著她的脖頸。她想叫也叫不出,小手想把那雙手扒開,卻越發(fā)使不上力氣。
所有的聲音漸行漸遠(yuǎn),眼前的世界慢慢離她越來越遠(yuǎn),雙手被禁錮在一起,像被拖進(jìn)了黑洞,掙扎不出來。
有什么在勒她的脖子,喘不過氣,看不清那兩個人。
那個人用一件風(fēng)衣將她裹住,抱在懷里,緊緊按著她的腦袋,不讓人看清沈婧的樣子。
暈暈乎乎間,沈婧聞到那個人身上刺鼻的煙草味,還有一股大蒜的腥氣。
她聽到周圍有小孩子的哭聲,有那賣關(guān)東煮的吆喝聲,有撕心裂肺的爭吵聲。
一切的聲音和映像在暈過去的那一剎那終結(jié)。
天空依舊在飄雪,地上的積雪永遠(yuǎn)融化不完,即使是白天天色也陰沉一片。<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