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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丘低聲問,“姑娘?怎么做?”
焦侃云抹了一把臉,起身擋在思晏身前,一如在壽王府時擋在她身前那樣,緊盯著面前兇悍持刀的侍衛,顫著手拿出墨印,“所有忠勇營聽令,在場非我營眾,全數扣押。”
話脫口,侍衛俱是震驚不已,紛紛持刀御敵,“小焦大人,你要抗旨?”
“抗旨?既沒完成任務,也沒有回去復命,抗旨的會是你們。”她很害怕,也很緊張,但此刻若不將其扣下,忠勇營眾數就會被他們所殺,思晏也會被帶走,“上!”
拿了指令,忠勇營眾也不再留手,一早領著另一部分軍差潛藏在暗處保護焦侃云的風來更是無懼現身。
思晏這才曉得,原來方才大刀落下的千鈞一發,也不過是焦侃云的幌子。焦侃云緊張懼怕是真,可怕的不是大刀,而是她沒有回來。
以多制少,很快將其制服。只是廝殺起來難免有錯手傷人,鮮血噴涌之事,焦侃云坐在馬上,依舊被血濺了滿身。
不似那日偃甲街,各有掂量,且他們彼時不敢離樓庭柘和虞斯太近,如今卻是真槍實刀地交戈,有時候長刀就從她的眼前甩過去,她緊緊咬著下唇,不敢露怯,渾身都在驚懼顫抖。
阿離有些擔憂地看向她:“扣押后呢?”
焦侃云毫不猶豫:“太子案關鍵線索虞思晏,欲逃回狼漠鎮,忠勇營眾偕同侍衛追捕,途遇大批絕殺道伏擊暗刺,眾人為保護線索不受侵害,舍身搏命,身負重傷,為躲避絕殺道搜絞,我們一行人失蹤了。”
章丘恍然:好瘋的女子,編話本真是隨口就來啊。
“可若是不將思晏小姐交出去,還藏在姑娘身邊,陛下恐怕要借機向姑娘你追責?”章丘無不擔憂。
“我不會把她藏起來,相反,我會親自護送思晏去見陛下。絕對令陛下滿意。”焦侃云堅定地道:“但在送她去之前,我們要爭取一些時間想辦法,至少等到虞斯和我通一通氣,把我們幾方已知的消息全都擺出來捋一遍,否則,太被動了。”
章丘立刻領悟,當即吩咐下去,“把絕殺道的武器全都留在這里,偽造與其廝殺過的痕跡。”今日在金玉堂引起騷亂的那一批“刺客”正是他們假扮,為了迫真,焦侃云命他們打造了各式樣奇怪的武器。沒想到如今亦有大用。
剛好,金玉堂被“絕殺道刺客”襲擊,一路追殺逃匿的思晏,最后和他們這些追捕思晏的護隊打了起來,天衣無縫。
“避開人煙,找一處隱蔽但鄰水的地方休息整頓,給侯爺留下一些只有他知道的記號,他會找到我們。”
阿離施展輕功,立刻去辦。沒多久就找到了一處荒廟,不算大,但要容納他們百余人是夠了。廟后數十來步臨湖。
焦侃云想先去洗一洗臉上和腳上的血水,尤其是鞋子里,濡濕一片,極其難受,但見忠勇營的兵眾們皆俯身在喝,便不好行方便了。他們如此珍視水源,自己卻過去洗臉洗腳,確實夠難伺候。
她無奈,回到廟前,那批侍衛被緊緊捆綁,以鎖鏈相系,若有人動,就會發出聲響,且他們受了傷,無法做多余行動,只好閉目養神,沒多久便睡了過去。
走進廟中,阿離已升起一簇火,找了幾個蒲團圍坐一起。
思晏靠著供桌,眼神木訥,只盯著那火苗,臉上斑駁的淚水已干成一片紅白交映的痕跡。
“你是絕殺道的?”焦侃云先開口,拿著一根樹枝挑動火炭。
思晏點頭,“嗯。”
她方才用刺刀的手法,遠比用長槍更熟稔,“你殺過多少人?”
“一個。”
這兩字,遠比她說“數不清”要令焦侃云沉痛得多。她喉口哽咽,也有些問不下去。她甚至覺得自己應該拿把刀捅一下權當還了。長嘆一口氣,她亦需要消化平復,只是太過緊急,她連悲傷怒恨的時間都沒有。
章丘見勢,轉了話題,“如今局勢堪憂,陛下必要拿捏侯爺,拿捏忠勇營,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焦侃云沉吟一會,“思晏隸屬于絕殺道,思晏謀刺太子,是為北闔,還是為虞斯,這取決于虞斯出征與否。可朝堂爭鳴,陛下最先想到的,是拿什么堵住悠悠之口?”
章丘道:“仍是以北闔攛結絕殺道,謀刺太子之名。”
“那可選擇之路就來了。”焦侃云比出四根手指,先按下一根,“虞斯若是以‘北闔攛結絕殺道謀刺太子’之名而出征,滅掉北闔回來,功成名就。那么一切都是北闔的陰謀,思晏刺殺太子之事甚至可以不用揭露出去,她能保住性命。
“次之,他若是不出征,陛下就告訴眾臣,虞斯與北闔勾結,讓自己的妹妹殺了太子,屆時虞斯還是要出征自證,不過,走這條路,思晏這個真兇就會死。
“再次之,饒是陛下告訴諸臣,思晏殺了太子,當滅九族,虞斯依舊為了百姓不受戰火之苦而選擇不出征,不自證。那么,如此難以掌握,有財有兵有謀略,還心懷天下的少年將軍,陛下當然會挑他罪名,直接讓他去死。你選吧。”
阿離搶先說道:“那當然是選第一個!打仗我們在行,出征一次,既能保住侯爺的九族數萬人,又能護思晏小姐性命。”
可她還有一根手指沒有按下去,焦侃云一哂,按下道:“最次之,你們選了第一個,或是第二個。結果戰敗,不僅沒能滅了北闔,還引來諸數外族聯盟,大舉入侵,舉國動蕩。國之不國,覆巢無卵。”
阿離一訥,“那姑娘有何高見?”
“不選。”
章丘亦有些疑惑,“如何不選?”
“緩兵之策,便是不選。”
“那當如何緩兵?”
焦侃云緩緩搖頭,“我只知,若有更重要的事,擋在出征前面,比太子案重要,讓陛下不得不將戰事放置一邊,就是緩兵。”
幾人紛紛陷入沉默,正此時,堂前傳來健馬長嘶的聲音,阿離一手拔劍一手拔刀,護在焦侃云身前,思晏亦警醒,摸出刺刀擋住焦侃云。
焦侃云一愣,卻按住他們,篤定道:“我覺得,是虞斯。”
下一刻,廟門被虞斯推開,他的視線攪弄了一圈,看到思晏的那刻,幾乎要喜極而泣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而后,就見焦侃云從思晏的身后站了起來,渾身是血,眼神卻格外堅定熠熠。
方才他看見廝殺過的狼藉殘局,提心吊膽,后來看見記號,一個猜測自心中升起,無不激動,再到這里,從前院穿進來,看見滿地躺著的侍衛,但想到思晏仍是有些不放心,如今看見他們平安,虞斯只覺陰霾盡散。
焦侃云向前一步,“歡迎回來,盟友。現在,我們完完全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
她清麗的臉上血跡妖艷,高束的青絲早就因策馬顛簸而松散,此刻一部分垂落身后,一部分連綣于肩側,思晏的身量比她小,所以衣衫穿在她身上,格外襯得她窈窕,可她神色中的堅定與從容,使這一切美好都沒有絲毫媚意,反倒卓然飄逸,游刃有余。
她就是以這幅清逸而堅毅的姿態,把忠勇營和思晏,都替他攥在了手里!讓他的九族萬余人都有了一絲喘息。虞斯眉眼通紅,咬著牙低聲道:“焦侃云…我真想親死你!”
險些要出哭腔了。
他目光炙熱無比,讓焦侃云避無可避,回敬一句,“侯爺的喜悅與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但著實沒必要恩將仇報。”